第915章积弊何解?
“这是朕最想听到的答案。”
景弘的回答让景淮目光一顿,略显错愕。
“怎么,在你眼中父皇就没有什么宏图大志?”
景淮罕见的红了脸,支支吾吾:
“儿臣绝不是这个意思,只是……”
“行了,不逗你了。”
“咳咳。”
皇帝捂嘴轻咳,然后压下胸中翻滚的气血道:
“其实朕从小也饱读史书、遍览七国风云,虽然我没能像你一样去各道各郡走走看看,但光从古籍中一行行冰冷的小字就能想象天下百姓的生活是何等困苦。
年少时不懂事,满心豪情,心比天高,从小就立志有朝一日要横扫六国,让天下归于一统。
满朝大臣都说,景翊景霸颇有朕当年的英气,可实际上在朕看来,一众皇子里唯有你最像我!
这,也是父皇立你为储君的原因。”
皇帝倾诉衷肠,话语中有年少时的豪情、有如今的惋惜、也有对儿子的隐隐期盼。景淮耐心地听着,心潮翻涌,今夜他见到了一个不一样的父亲。
“但志向终究是纸上谈兵,等真坐上了皇位才知道,七国归一有多难。”
景弘露出一抹自嘲:
“别说征战六国、一统天下了,朕继位快二十年,连大乾朝内都做不到如臂挥使、令行禁止。国内尚不能拧成一股绳,凭什么对外开战?
你参赞政务也好些年了,大乾朝的弊端想必能看个大概,说说看。”
景淮微微躬身,毫不扭捏作伪:
“父皇垂询,儿臣便斗胆直言,我朝积弊已久,主要有三大害:
其一,门阀世家,结党营私。
我朝官位多被世家门阀把持,他们以郡望为篱,以姻亲为网,盘根错节,牢不可破。中枢要职,多出各大世家;地方刺史、郡守亦多由他们的门生故旧充任。寒门士子纵有经天纬地之才,安邦定国之志,若无门路引荐,也难登庙堂。
长此以往,朝堂之上只闻门第高低,不问才能贤愚。政令出于私门,而非出于公心,朝廷如何能凝聚一心,共图大业?
此乃内政之痼疾,如鲠在喉。
其二,各地藩镇、拥兵自重!
大乾疆域辽阔,分设十四道,诸多节度使、持节令拥兵自重,俨然一方诸侯。他们截留赋税,自署官吏,对朝廷诏令或阳奉阴违,或推诿拖延。
朝廷威仪难以直达地方,一旦有变,恐令不行,禁不止。
此乃腹心之患,如芒在背。
其三,四战之地,烽火连天。
我大乾地处天下中央,西有草原虎视眈眈、南有南越宵小、东有郢国狼子野心、北有蜀国、燕国,偶生嫌隙。
近二十年来,我朝连年征战,或大军征伐,或小规模冲突,耗费钱粮无数,拖累民生经济。国库空虚,百姓疲敝,动摇国之根基。
此乃外势之困,如履薄冰。”
景淮略作停顿,最后总结道:
“此三弊如同三根毒刺,扎在了我大乾的命门。
门阀蔽塞贤路,则朝廷无可用之才;藩镇割据自重,则国家无统一之力;外患纷扰不休,则社稷无休养之机。若不除此三害,肃清朝堂,积蓄国力,那扫灭六国之志只会是一场虚谈。
儿臣以为未来施政,当以此为要,方能为日后一统奠定不世之基业!
“说得好!句句切中要害!”
景弘先是露出一抹欣慰,然后冷声道:
“这也是朕登基二十年最为头疼的事情!”
言罢,景弘站了起来,大步走到地图前,仰望大乾十四道疆域:
“四战之地是先天地利决定,我们改变不了。但只要国力强盛,四方宵小便不敢来犯。所以只要解决朝中的问题,那边关之祸自解。
世家门阀蝇营狗苟、各道藩镇拥兵自重,朕想听的是你打算怎么解决这两个问题?”
景淮也跟着父亲来到了地图前:
“不管是朝堂中枢还是各道、郡、县,官位大多被世家门阀把持。儿臣建议,可效仿陇西、北凉两道,于全国推行科举制!不论门第,唯才是举,让天下寒门英才,皆有报国之门!
此举将撼动世家根基,阻力可想而知。
朝中世家出身的官员或明面阻挠、或暗中使坏。即便开科取士,初期世家仍可凭借其积累的学识与人脉优势占据多数名额,寒门难以真正出头。
因此推行科举制需要讲究策略。
首先,当循序渐进。从县、郡层级开始设科考,选拔基层官吏,再逐步推广至各道乃至中枢。其次,需完善制度,务必确保公正,决不能让不学无术的世家子弟混于其中;同时,在京城及各道兴办官学,资助寒门子弟读书,为其提供晋身之阶。
最后,需朝堂中枢以雷霆手腕顶住各方压力,方可成事。”
曾经见过陇西科举的景淮没有面对困难的恐惧,反而是充满希冀:
“科举一旦推行,其利有三:
一在破门阀垄断,广纳天下贤才,使朝廷耳目一新;二在寒门的路,必感念皇恩,成为皇室最坚定的支持者,可借此逐步瓦解世家在朝堂的势力;三在长远来看,通过科举选拔的官员由朝廷任命,天然忠于中枢,未来派往各道,正是逐步削藩的利器!
此乃固本培元,积蓄国力,为一统天下奠定人才根基的百年大计!”
“你说到朕的心坎里了。”
景弘喃喃道:
“朕早就知道玄王在推行科举,效果显著,此事朕也考虑多时,可惜一直没有时间、也没有精力去做,看来刚好交给你去办。
再说说藩镇吧。”
“藩镇问题一直是父皇乃是历代先皇心头的痛。在儿臣看来,藩镇可分为大藩和小藩。”
“噢?”
第一次听到这种言论的皇帝陛下露出一抹好奇的目光:
“详细说说,何为大藩小藩。”
“大藩就是指边疆重地的封疆大吏,毕竟边关临敌,需要维持一定规模的常备边军,例如曾经东境的南宫家、崔家,南境的夏家等各族以及近年崛起的陇西、北凉。
三大藩镇皆拥兵达十万之众,属地钱粮自给,实力雄厚,万一造反,会给朝廷带来极大的麻烦,南宫家便是个例子。
小藩则是指境内各道、郡、县的大小官吏,多者拥兵数万、少者私兵几百上千,这些人单个实力不足为惧,但若是联合在一起便是一股不容小觑的力量。”
景淮有条不紊地说道:
“对于大藩小藩,朝廷的分开对待。
东境南宫家、崔家已灭,两道兵权收归中央,剩下的陇西北凉还有南境,不能轻动。原因很简单,西羌和南越都是我朝腹心之患,确实需要强力边军坐镇才能震慑外敌。
朝廷的首要任务是解决小藩、将各道军权收归中央,小藩灭,中央强,那两处大藩对朝廷的危害也就没那么大了。”
景淮的目光在地图上那些代表各道郡县的位置上扫过:
“解决小藩,关键在于‘强干弱枝’。
所谓强干,便是整军经武,打造强军!
朝廷必须拥有一支绝对忠诚且战力强悍的兵马,如此,方能拥有慑服四方、推行政令的底气!
现在的京军主要由左右威卫、左右武威卫以及禁军组成,看似近十万之众,声势浩大。实则当年东境平叛证明,京军许久未经战事、军中吃空饷的关系户数不胜数,战力疲弱,早已不堪一用。
儿臣建议,可从朝廷能控制的各郡县以及京畿卫戍中遴选忠勇之士,再面向天下招募良家子重组京军。务必保证兵源纯净,将领任用不拘一格,优先选拔忠于父皇、忠于朝廷的勇武之人。
同时需保障军械粮饷优先供给,严明军纪,勤加操练,务求在数年内,练出一支装备精良、士气旺盛、令行禁止的中央精锐!
此军,当为天子利剑,悬于诸藩头顶!”
接着景淮伸出第二根手指,眼中闪过一丝锐利:
“弱支在于分化瓦解,逐个击破。
各地小藩虽多,却非铁板一块。他们之间亦有利益纠葛、地盘之争。朝廷可派遣精干吏员分赴各地,想办法拉拢一批、打压一批、剿除一批,逐个击破!
对主动交出兵权、顺从朝廷改革的,予以厚赏,赐予虚衔,荣养京城;对阳奉阴违、顽固不化者,则找准时机,或以其不法事为由罢黜,或直接派兵清剿。”
景淮最后总结道:
“总而言之,解决小藩需刚柔并济,双管齐下。
一手紧握强军,保持绝对威慑;一手巧施权术,离间分化。待中央京军成型,内部整合初见成效,便可挟雷霆之势,逐步收回各道官员任免、赋税征收乃至兵权。
届时,政令出于中枢,直达郡县,如臂使指,国内方能真正拧成一股绳!
此,方是破局之道。”
景淮一口气说了很多很多,景弘知道这些话绝不是一时兴起,张口就来,而是在胸中酝酿多时!筹谋多年!
“彩!彩!”
身披龙袍的皇帝连说了两个彩字,浑浊苍老的眼眸中迸射出两道精光:
“不愧吾儿,句句切中要害,招招直戳命门!”
景弘当了二十年的皇帝,自然知道景淮提出的方法能解决国内弊端,至于推行起来有多大的阻力,那就只有天知道了。
但他有一种莫名自信,景淮一定可以!
自己做不到的事,儿子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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