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5章 天然乳胶
水鬼契
阿婆说,西江里的水鬼,熬不过一百年就要找替身。
阿良在江边长大,从小听这话,耳朵都快起茧了。他水性极好,能在湍急的江流里潜上三分钟,村里人都叫他“水獭仔”。
七月十四,黄昏。
阿良收完最后一网鱼,赤脚站在渡口的青石阶上。江水浑黄,打着旋儿向东流。石阶常年被水浸泡,生满滑腻的青苔,一直延伸到水下幽暗处。
“阿良,快回来!天要黑了!”岸上有人喊。
阿良应了一声,弯腰去解系在石桩上的船绳。就在他直起身的瞬间,脚下一滑,整个人向后栽去。
没有预想中的水花四溅。
他感觉自己像是跌进了一团粘稠的、活着的胶质里。江水冰冷刺骨,却有一股看不见的力量缠绕上来,先是脚踝,像被水草死死捆住,接着是腰,是胸膛。那力道不大,却异常固执,一点一点把他往深处拖。
阿良心中冷笑,果然是水鬼找替身?他深吸一口气,不再挣扎,任由那股力量将他拉向江底。他倒要看看,是什么东西作祟。
越往下,光线越暗,水色从浑黄变为幽绿,最后是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水压增大,耳膜嗡嗡作响。奇怪的是,他并未感到窒息,只是冷,一种浸透骨髓的阴冷。
不知过了多久,他感觉后背触到了什么东西,不是预想中的淤泥,而是……石板?
那股拖拽他的力量消失了。阿良稳住身形,双脚踩在平整的、长满滑腻附着物的石板上。他勉强能看清,自己正站在一条……街道上?
一条沉在水底的古老街道。
歪斜的屋舍轮廓隐在幽暗的水色里,青砖黑瓦,式样古老,绝非今时所有。窗棂破损,像黑洞洞的眼睛。几丛茂密的水草如同鬼魅的头发,在门廊前摇曳。一条石雕的鲤鱼,比人还高,半埋在泥沙中,张着空洞的嘴。
静,死一般的寂静。连水流的声音在这里都变得沉闷、迟缓。
阿良沿着街道缓缓前行,心中那点猎奇的兴奋早已被巨大的惊悚取代。他看到墙角堆着完整的陶罐,看到腐朽的木质招牌上模糊的字迹,甚至看到一具穿着清朝样式衣服的白骨,斜倚在一扇门边,颅骨低垂。
这里是一座被江水彻底吞噬的古镇。
忽然,前方隐约传来声音。
不是水声,是……人声?很多人在低声交谈,嗡嗡喁喁,听不真切,却带着一种市井街巷特有的嘈杂。
阿良循声望去,只见街道尽头,似乎有光影晃动。他屏住呼吸,悄悄靠近。
那是一间还算完整的临水堂屋,门楣上挂着一块乌木牌匾,字迹被水垢覆盖,难以辨认。堂屋内,影影绰绰,竟坐满了“人”。
它们穿着各个年代的衣物,有清朝的长衫马褂,有民国的对襟短打,甚至还有近几十年的确良衬衫。它们的身形有些模糊,像是隔着一层晃动的毛玻璃,皮肤呈现出一种被水泡胀的惨白和浮肿。它们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如同庙里的泥塑,只有偶尔转动的眼珠,带着死鱼般的灰白,证明它们是“活”的。
没有交谈。刚才听到的嘈杂人声,在靠近后反而消失了。
阿良的汗毛倒竖起来。他认出其中几个身影的衣着,分明是村里这些年淹死在江里的人!其中一个穿着他无比熟悉的、他阿爸失踪时那件蓝色工装……
他不敢再看,转身想逃。
刚一动作,堂屋内所有的“人”,齐刷刷地,将那颗颗浮肿惨白的头颅,转向了他。
没有瞳孔的眼睛,空洞地聚焦在他身上。
阿良头皮炸开,拼尽全力向上蹬水。他的肺开始火烧火燎地疼,冰冷的江水重新变得具有威胁。
就在他感觉意识即将被黑暗吞噬时,脚踝再次被抓住!
那触感冰冷滑腻,像是一条巨大的、没有鳞片的鱼尾缠了上来。他绝望地回头,只见水底那片古老的废墟中,无数惨白的手臂伸了出来,无声地摇曳,仿佛在向他告别,又像是在邀请他加入。
千钧一发之际,岸上的呼喊声、竹竿拍打水面的声音,透过厚重的江水,模糊地传了下来。
抓住他脚踝的力量微微一滞。
阿良抓住这瞬息的机会,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猛蹬,身体像箭一样向上窜去。
“哗啦——”
他破水而出,剧烈地咳嗽着,贪婪地呼吸着带着暑气的空气。岸上火光晃动,人声鼎沸,村民们举着鱼叉和手电筒,七手八脚地把他拖上了岸。
“水獭仔!你吓死我们了!”
“怎么在岸边也能溺水?”
阿良瘫在青石板上,浑身抖得像筛糠,一句话也说不出。他的脚踝上,留下一圈清晰的、乌青的手指印,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攥过。
自那以后,阿良再不下水。
他常常一个人坐在渡口,望着浑黄的江水发呆。有人问起那天的经历,他只是摇头。
只有一次,他喝醉了米酒,对着空荡荡的江面,含混地嘟囔:
“它们在下面……开会呢……等着……还不够……”
一阵江风吹过,带着水腥气,卷走了他的低语。
没人知道“不够”的是什么。只是西江边上的老人都说,那年之后,江水似乎比以前更急,也更冷了。
(https://www.bshulou8.cc/xs/4928621/42122185.html)
1秒记住百书楼:www.bshulou8.cc。手机版阅读网址:m.bshulou8.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