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7章 迷眼
火牛冲阵,那是真正的不讲道理。
一头红了眼的公牛,体重少说也有千斤,跑起来那就是个移动的肉坦。再加上尾巴被火烧着,那是真的把命都豁出去了。
“哞——!”
一头火牛顶翻了两匹战马,牛角上的尖刀挂着半截马肠子,甩得满天血雨。它根本不管前面是刀山还是火海,低着头就是一通乱撞。
一个重甲步卒试图用盾牌去挡。
“当——!”
盾牌被顶瘪了,人像个破布娃娃一样飞出去三丈远,落地时胸口已经塌了一大块。
官军虽然精锐,但也都是肉体凡胎。平日里对付人还行,对付这种发了狂的巨兽,那些刀枪就像是给牛挠痒痒。
“砍腿!砍牛腿!”
一个什长绝望地嘶吼,但话还没说完,就被一头牛踩进了泥里。
最要命的是,这牛一疯,那是六亲不认。它冲乱了前军,又掉头往中军里钻,把原本严整的官军方阵搅得稀巴烂。
惊恐的战马受了惊,开始乱窜,自己人踩自己人,死伤比被牛撞死的还多。
中军大旗下,姜挺的脸已经不能用黑来形容了。
他看着那一团糟的战局,看着那几十头横冲直撞的火兽,眼角的肌肉剧烈抽搐。
“好手段……好手段啊……”
姜挺咬牙切齿。
“拿畜生当先锋,破老子的铁桶阵。”
他毕竟是身经百战的宿将,短暂的惊怒之后,迅速冷静下来。
“这种畜生,一时半会儿杀不死,越打越疯。”
姜挺目光如电,扫视战场。
“但它们也是肉长的,也怕疼,更怕被绊住!”
“传令!”
姜挺拔出腰刀,指向那几头冲得最凶的火牛。
“别跟它们硬拼!”
“弓箭手!射眼!射牛眼!”
“长枪手!别去捅身子!把枪杆子插在地上!斜着插!组成拒马阵!”
姜挺的声音冷酷无情。
“它再疯,撞上拒马枪也是个死!”
“还有!”
他指着两翼的骑兵。
“把绊马索给老子拉起来!”
“哪怕把老子的马绊倒了,也要把这几十头畜生给老子按在那儿!”
随着姜挺的一声令下,混乱的官军终于找到了主心骨。
“嗖!嗖!嗖!”
密集的箭雨不再漫天乱射,而是精准地攒射向牛头。
一头火牛双眼中箭,发出一声悲鸣,还没来得及转头,就一头撞在了一排斜插在地上的长枪上。
“噗嗤!”
几根长枪贯穿了牛胸,把它死死钉在地上。
“拉绊马索!”
几道粗大的绳索突然绷直。
后面跟上来的几头火牛被绊了个正着,轰然倒地,激起漫天烟尘。
周围的官兵一拥而上,乱刀齐下,瞬间把那几头牛剁成了肉泥。
局势,虽然依旧混乱,但终于被这道血淋淋的命令,硬生生给遏制住了。
姜挺看着倒下的火牛,冷笑一声。
“畜生终究是畜生。”
“没人指挥,就是一盘散沙。”
他转过头,看向远处那个还在唱戏的书生,眼中杀机毕露。
“接下来……”
“该轮到那个耍猴的了。”
山坡上,书生顾长恩摇着破羽扇的手,微微一顿。
他看着远处那头最壮硕的大青牛——那是从清河县县衙的官田里抢来的“牛王”,平日里最通人性,这会儿却被十几根长枪钉在地上,血流了一地,还在拼命地蹬腿。
“可惜了。”
顾长恩叹了口气,扇子掩住半张脸,遮住了眼底的一丝心疼。
“这可是上好的劳力啊。往日里若是受了惊,只要那放牛娃吹个口哨,就能把它们哄回来,下回打仗还能接着冲。这回……是真回不来了。”
在他身后,那两三千名义军也都发出了惋惜的叹息声。
“唉,神牛归天了……”
“这牛可是咱们的命根子啊,之前打清河县,就是靠它们把那帮衙役吓破了胆。”
“这朝廷的将军,下手真黑啊……”
他们是庄稼人,对牛有着天然的感情。在北玄,一头牛那就是半个家当,是比人命还金贵的劳力。看着这些平日里舍不得打一下的牲口被乱刀分尸,不少汉子眼眶都红了。
“先生,咱们……还冲吗?”
一个手里拿着粪叉的汉子凑上来,声音有些发虚。
“牛都没了,咱们这点人……”
“慌什么?”
顾长恩收起羽扇,那张涂满油彩的脸上,并没有丝毫惧色,反倒透着一股读书人的狡黠。
“朝廷那边也不全是酒囊饭袋。”
他指了指远处的中军大旗。
“那个领兵的将军,是个狠角色。能在这乱局之中稳住阵脚,还想出了拒马枪和绊马索这种阴招,绝非泛泛之辈。”
顾长恩的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不过,他算错了一件事。”
“什么事?”
“他以为,我就只有这就几十头牛?”
顾长恩站起身,从那顶竹轿子上走了下来。他整了整衣冠,虽然身上还是那件戏服,但那股子书生气度,却让他看起来更像是一个运筹帷幄的谋士,而不是一个唱戏的丑角。
“牛是没了,但人还在。”
“而且……”
顾长恩指了指头顶阴沉的天空。
“风,也该来了。”
他转身,对着身后的义军,朗声开口。
“乡亲们!神牛虽然归天了,但它们给咱们趟出了一条血路!”
“官兵的阵型乱了,他们的心也乱了!”
“现在,该咱们上了!”
顾长恩从怀里掏出一个纸包,里面装着的是他从县衙武库里翻出来的——生石灰。
“传令下去!”
“顺风位,撒灰!”
“让这帮官兵尝尝,什么叫‘迷眼阵’!”
“杀!”
姜挺一声令下,五百名全副武装的官兵从两翼包抄过来。
这一次,他们学乖了。没有一窝蜂地乱冲,而是举着盾牌,排成密集的方阵,一步步稳扎稳打地推进。
“别急!稳住!”
官兵百户躲在盾牌后面,透过缝隙观察着这帮义军。
“那书生又在搞什么鬼?手里拿着个白布口袋,难道又是石头?”
“小心点!这帮反贼花样多!”
官兵们屏住呼吸,盾牌举得更高了,生怕再从哪里飞来什么稀奇古怪的暗器。
两百步。
一百步。
五十步。
距离越来越近。
顾长恩站在坡顶,感受着风向。
西北风,正劲。
“就是现在!”
顾长恩大喝一声。
“扔!”
几百名站在上风口的义军,同时抛出了手中的布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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