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0章 烂泥与暗潮
寒风顺着门缝挤进来,炉火“呼”地一暗,又猛地亮起。
陈叁将那枚铜管死死攥在掌心,塞进贴肉的内襟,甚至不敢再多看荀明一眼,便像只受惊的耗子般,倒退着钻出了木门。
小巷里,那拖沓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最终被漫天的风雪彻底吞没。
屋内,那名一直端着漆盘的锦衣卫总旗收回目光,将那锭二十两的官银收进袖中。他犹豫了半息,还是忍不住上前一步,压低了嗓音。
“千户大人。”
总旗眉头微锁,语气中透着一丝隐忧。
“咱们锦衣卫的规矩,暗线历来只用自己人。这陈叁不过是个在泥潭里讨饭吃的市井小民,连刀都没摸过。”
“如今玄京城内是外松内紧。苏御的龙渊卫就像是一群闻着血腥味儿的疯狗,这几日连玄武大街上的卖炭翁都抓了三个。”总旗咽了口干沫,“把送密信这等要命的差事,交给这么个外面现找的桩子……会不会太冒险了?”
荀明没有立刻回答。
他拿起铁钳,将一块烧得发黑的碎炭拨到一旁,重新夹起一块新炭,稳稳地架在火眼上。
“外面的狗,有时候反倒是最好用的。”
荀明将铁钳一搁,拍了拍手上的灰屑。
“龙渊卫盯得紧,正因为如此,咱们才不能用自己人。咱们的人,身上都有股洗不掉的味,那是从死人堆里带出来的。龙渊卫的狗鼻子一闻就知道。”
他指了指门外陈叁消失的方向。
“但陈叁不一样。他是个信差,身上的味道是马粪、穷酸和唯唯诺诺的奴才气。”
“在这玄京城里,谁会去盘查一个每天跑断腿、为了两升陈糠点头哈腰的废物?他走在街上,龙渊卫连多看他一眼都嫌脏了眼。”
荀明坐回太师椅,端起那盏已经微凉的茶。
“最不起眼的烂泥,往往能填上最致命的窟窿。”
“可是大人……”总旗还是有些迟疑,“这泥腿子,靠得住吗?万一他半路被龙渊卫吓破了胆,把咱们全咬出来……”
“他不敢。”
荀明冷笑一声,轻轻抿了一口茶水,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
“你以为,他刚才提出把他那个瘫痪的老爹送到江南,真的只是为了让他老爹去享福?”
总旗一愣:“难道不是?”
“是个屁。”
荀明将茶盏重重搁在桌上,“当”的一声脆响。
“他是在把自己的软肋,主动交到咱们的手里!他在告诉咱们,他的根在咱们这儿了,他陈叁就算是被苏御活剐了,也绝不敢吐露半个字!”
“这是这小子给咱们递的一份最沉、最狠的投名状。”
荀明狭长的眸子里,精光爆射。
“慧妃那边,怕是已经被苏御的人给盯死了。那个女人虽然心机深沉,但深宫之中,传个消息难如登天。”
“她费尽心思,才在柳家巷那座废宅子里留下了一个接头的死信箱。咱们若是不把这条线接上,这颗钉在苏御枕头边的钉子,就成了废铁。”
荀明站起身,走到窗棂前,看着外头那如鹅毛般的大雪。
“陈叁能办成。他这样的人,比咱们更懂怎么在刀尖上活命。”
他转过头,看着总旗,眼神瞬间变得冰冷如刀。
“不过,规矩就是规矩。”
“放两个弟兄,死死咬住他。从他出这条巷子起,他去过哪,见过谁,哪怕是路上拉了泡屎,都要给本官记清楚。”
“他要是把信送到了,赏。”
荀明的声音里没有一丝温度。
“他要是有一点异动,或者露了马脚……”
“就在龙渊卫抓他之前,别留活口。”
“是!”总旗浑身一凛,重重抱拳。
……
城西,积水坊。
这是玄京城里最穷、最破的一片棚户区。
陈叁牵着那匹瘦得只剩排骨的老马,一深一浅地走在满是污泥和冻屎的烂巷子里。
这匹马,是他爹当年当了半辈子差留下的唯一家当。
在大玄朝,驿站的信差有两种。一种是拿朝廷俸禄的正规驿卒,骑的是官马;另一种,就是陈叁这种“野路子”。自己出钱买马、喂马,靠给城里的商铺、大户人家跑腿送信,赚点可怜的脚力钱。
马,就是他们的命。
在这连人都吃不饱的世道,黑豆、草料比人吃的糙米还贵。陈叁每天自己喝一碗米汤,却得变着法儿地去城外挖草根,去马料场偷豆饼,就为了让这头畜生能站起来跑路。
马要是死了,他陈叁的饭碗就砸了,全家就得去街头要饭。
“吁……”
陈叁把马牵进那个四面漏风的破院子,熟练地将它拴在木桩上。他从怀里掏出半块舍不得吃的干饼,掰碎了,混在一点点干草里,倒进马槽。
老马打了个响鼻,凑上去慢慢地嚼着。
陈叁搓着冻僵的手,靠在木柱上,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
那枚冰冷的铜管,此刻就贴在他的胸口,像是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坐立不安。
柳家巷的废宅。
他知道那个地方。那是当年权倾朝野的宰相柳荀的府邸。柳家死绝了之后,那里就成了一座鬼宅,连周围的野狗都不敢靠近。
“去送死……这他娘的就是去送死啊……”
陈叁喃喃自语,后背的冷汗一层层地往外冒。
他闭上眼,脑海里全是不久前那个青衣人毫无感情的眼睛。
还有那句轻描淡写的话——“换成百斤精米,分十次暗中送到他院外的枯井里。”
“百斤精米……”
陈叁苦笑一声,狠狠给了自己一个嘴巴子。
“真他娘的是饿疯了。人家随口画个饼,你就敢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
“这积水坊里三层外三层全是人,连根葱都藏不住。他们怎么可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把一百斤米运进来?”
“骗子……都是骗子!”
陈叁咬着牙,越想越觉得心底发寒。他甚至有种冲动,现在就把那铜管扔进火盆里烧了,带着老爹远走高飞。
但他不敢。
那些人的刀,比苏御的禁军还要快。
鬼使神差地,陈叁的目光飘向了院子角落里那口早就干涸了十年的枯井。
那井口上盖着半块破石板,上面积着一层厚厚的雪。看起来,已经很久没人动过了。
“不可能的……”
陈叁摇了摇头,自嘲地笑了一声。但他那两条腿,却不受控制地,一步步向那口枯井挪了过去。
寒风在破院子里打着旋。
陈叁走到井边,双手扣住那块冰冷的石板。
他深吸了一口气,猛地用力,将石板推开了一条缝。
“轰——”
脑子里仿佛有一道惊雷炸开。
陈叁只觉得头皮在一瞬间炸立,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
枯井里,没有水。
只有在微弱的月光下,静静躺着的一个鼓鼓囊囊的粗布麻袋。
麻袋的口子被一根红绳扎得死死的,但在缝隙处,赫然露出了几粒饱满、圆润、白得刺眼的精米!
陈叁张大了嘴巴,却发不出一丝声音。
他惊恐地环顾四周。
破院子静悄悄的,只有老马嚼干草的声音。
那个人是在半个时辰前才答应他的!
而他这一路走回来,这院子的门甚至都没被推开过!
这袋米,是什么时候放进去的?!
是谁放进去的?!
陈叁死死捂住自己的嘴,眼神惊恐。
他终于明白,自己究竟惹上了一群什么样的人。
就像是无处不在、无孔不入的鬼神!
一休悦读(原:阅读宝)偷接口死m
(https://www.bshulou8.cc/xs/4928610/37024809.html)
1秒记住百书楼:www.bshulou8.cc。手机版阅读网址:m.bshulou8.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