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5章


张苍压低了声音,脸上写满了肉痛。

苏齐拨了拨那算盘珠子,发出“咔咔”的滞涩声,他眼角一抽。

“张府长,你这是给我上刑呢?这破玩意儿,珠子都快盘不动了,你是想让我在路上算错账,好名正言顺地克扣我的经费?”

“哎呀!苏侯言重了!”

张苍一脸正气,“此乃‘节俭’之风,正好让殿下和公主们体验一下,我大秦府库之不易,忆苦思甜,这也是‘格物’的一部分嘛!”

苏齐被他这番歪理逗乐了。

他掂了掂那明显动过手脚的算盘,摇了摇头,懒得再掰扯。

反正皇帝的空白调令在手,真到了山穷水尽,就近找个郡守“化缘”去。

队伍缓缓驶出城门,汇入通往东方的官道。

起初的新鲜感很快被旅途的枯燥所取代。

皇子嬴成第一个绷不住了,揉着被颠得发麻的屁股,对着碗里那块能当石子打水漂的麦饼,愁眉苦脸。

“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嘴里都快淡出鸟了,还不如回格物院劈柴呢!”

一旁,曾在茅厕里悟道的嬴禄,却出奇地安静。

他默默啃着麦饼,虽然也难以下咽,但眼神里却没有了往日的暴躁,反而多了一丝沉静。

另一辆车上,嬴昆则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他正拿着炭笔和莎草纸,对着马车的轮轴写写画画,嘴里念念有词:“此处的杠杆结构甚是巧妙,若将力臂延长三分,或可减少七成之颠簸……嗯,待回到咸阳,定要跟相里子大匠好好讨教。”

而最兴奋的,莫过于嬴阴嫚。

她的小脑袋几乎就没离开过车窗,官道旁的一切,在她眼中都充满了无穷的魅力。

她的《阴嫚格物录》上,很快就增添了新的内容:

“今日见一物,名曰水车,以水为力,可自行转动,引水灌田。苏师傅问我,为何水能推动它?我猜是水有重量。师傅又问,为何下面转动,上面的水斗却能把水运上去?阴嫚不懂,但师傅说,这叫‘能量的传递’,好厉害!”

“路边野花,红者不知名。苏师傅让阴嫚将其捣碎,汁液滴在一片白布上,颜色鲜红。又滴在另一块浸过草木灰水的布上,竟变成了紫色!师傅说,这叫‘酸碱反应’,阴嫚记下了!”

她像一块不知疲倦的海绵,贪婪地吸收着这个真实而鲜活的世界。

夜幕降临,车队在一条小溪旁扎下营地。

扶苏指挥着卫士们警戒四周,一丝不苟。

苏齐则点起一堆篝火,将皇子公主们召集起来。

“来,都别闲着,上课了!”

他没有拿出书本,而是拿出一根长绳和一块木炭,让嬴昆去测量溪水的宽度。

“嬴成,你去测量流速,找个树叶,看它从上游漂到下游要多久。”

“算出来,谁算得准,今天晚上加个鸡腿。”

简单的物理测量,被他包装成了比赛。

孩子们瞬间来了精神,忘记了疲惫,争先恐后地动手操作,篝火旁不时爆发出为争论数据而拔高的叫嚷声。

扶苏站在不远处,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他心中的焦虑和不安,在跳动的火光中,渐渐化为一种复杂的、难以言喻的情绪。

苏齐并非胡闹。

他是在用一种润物细无声的方式,将“格物”的种子,种进这些孩子的心里。

这种教育,远比宫中太傅们日复一日的经义说教,来得深刻百倍。

数日后,车队抵达一处名为“阳谷”的县城。

当晚,一名扮作行脚商的黑冰台校尉,悄无声息地进入了他们下榻的驿馆。

“启禀太子、苏侯。”

校尉单膝跪地,声音压得极低。

“东郡之事,已查到些眉目。”

扶苏神色一凛:“说。”

“那条倒流的支流,每至子时,水位的确会诡异上涨,并逆流三里。我等派人沿河道上游探查,并未发现暴雨或山洪痕迹。”

校尉的声音带着困惑。

“至于那神龟,确实是一块巨石,并非活物。但那‘人言’,诡异至极。我等数名锐士藏于不同位置,皆感觉声音仿佛从四面八方传来,如在耳边,又如在天际,根本无法锁定声源!”

他顿了顿,呈上一份地图。

“唯一可疑之处,是我等在支流上游三里外,发现一条地势更高的废弃古河道,其间有大量新近翻动过的土方痕迹,似乎……有人在施工。”

扶苏接过地图,眉头紧锁,百思不得其解。

逆流之水,无源之声,新建的工事……这一切都透着一股邪门。

然而,苏齐听完汇报,却笑了。

他接过地图,看了一眼,然后把所有皇子公主都叫了过来。

“来,都看看,真正的‘格物’考题来了。”

他将地图铺在桌上,指着那两条河道。

“问题一:一条河,想让它倒着流,需要什么条件?”

孩子们面面相觑。

嬴昆第一个反应过来,眼睛一亮:“需要一股比它自身流动的力量更大的力量,从下游推它!”

“没错!”苏齐打了个响指,“那这股力量从哪来?”

他指了指地图上那条地势更高的古河道。

所有孩子恍然大悟!

是另一条河!是水!

“问题二,”苏齐又问,“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像神仙说话一样,这是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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