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3章


数日前,咸阳,章台宫。

夜已深沉。巨大的青铜鹤灯中,鲸油燃烧,烛火摇曳,将一个孤高的影子投射在墙壁之上,如山,如岳。

嬴政独自矗立在巨大的沙盘前。这沙盘并非军用,其上雕琢的并非关隘城池,而是整个帝国九郡的山川水文、物产矿藏。他的指尖,正缓缓划过楚地丹阳那片错综复杂的水网。

他手中摩挲着一枚骨牌,正是从东郡缴获,经八百里加急送入咸阳的“良”字骨牌。骨牌的棱角已被他的指腹盘磨得温润,但那深刻的“良”字,依旧透着一股不驯的锋芒。

宫殿内寂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空气中弥漫着两种截然不同的味道。一种是来自丹炉的、微苦的草药与金石之气,那是他对永恒生命的渴望;另一种,是堆积如山奏折散发出的、清冷的墨香,那是他掌控天下的权柄。

扶苏在奏折中忧心忡忡,朝臣们更是将楚地的乱局描绘得如同末日将至。但在嬴政的脸上,看不到一丝一毫的焦虑。

他看着沙盘上代表丹阳的位置,嘴角竟浮起一丝冷峭的讥讽。

“张良……”

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仿佛在咀嚼一个陈年的对手。

“韩国的公子哥,六国的余孽。以为一场假哭的铜殿,几句鬼神的谶语,就能掘朕的江山根基?”

他随手将那枚“良”字骨牌丢在沙盘的楚地之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在他看来,这些不过是阴沟里老鼠的垂死挣扎,上不得台面。真正让他决定离开咸阳,亲赴那片是非之地的,是另一份密报。

一份由黑冰台最高等级的“玄鸟”密探,用性命换来的情报。

“陛下。”

赵高如鬼魅般从殿角的阴影中滑出,双手捧着一个黑漆木盒,他深谙帝王心术,知道何时该出现,何时该沉默。

嬴政没有回头,只是嗯了一声。

赵高躬着身,将木盒打开。盒内铺着冰凉的丝绸,丝绸之上,躺着一块人头大小、仍在微微搏动的“肉块”。它通体呈暗金色,表面布满奇异的纹路,仿佛活着的珊瑚,又像是一颗巨大的心脏。一股难以言喻的、草木混合着泥土的蓬勃生机,从那肉块上散发出来,瞬间冲淡了宫殿里丹药的苦味。

“陛下,云梦泽深处,有天外星辰坠落,其核心与地脉融合,孕育出此物。当地巫祝称之为……‘活太岁’。”赵高的声音压得极低,“黑冰台的兄弟拼死从祭坛上夺下这一小块,送回来时,它便已自行长成了这般大小。”

嬴政终于转过身,他的目光落在那块“活太岁”上。那双洞悉世事的眼眸里,没有狂喜,没有激动,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审视。

他走到案前,拿起一把用于批阅竹简的铜削,毫不犹豫地从那“活太岁”上割下一小片。奇异的一幕发生了,那被割开的伤口,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蠕动、愈合,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便完好如初,仿佛从未被伤害过。

嬴政将那片割下的“肉块”凑到鼻尖,一股奇异的清香钻入鼻孔,让他感觉连日来批阅奏章的疲惫都消散了些许。

这,触动了他内心最深处,那个至高无上、连朝堂重臣都不敢轻易触碰的执念——长生!

赵高见状,立刻适时地轻声开口:“陛下,云M梦泽自古便有仙人传说,楚人更是信奉鬼神。此次天降‘太岁’,又恰逢楚地旧殿遗迹现世,或许……这正是上天对陛下统一寰宇,德被四海的终极嘉奖。”

他的话,每一个字都精准地挠在了嬴政的痒处。

然而,嬴政的反应却出乎他的意料。

“嘉奖?”嬴政猛地一挥手,将那片“太岁”丢回盒中,声音沉冷如铁,“朕需要的不是上天的嘉奖!朕要的,是证明!”

他指向沙盘,指尖重重点在楚地。“六国的亡魂在那里哭嚎,张良小儿在那里作祟,他们都说秦失其鹿,天命不在。好!”

他眼中爆发出骇人的光芒。

“朕就亲自去一趟云梦泽,当着天下人的面,将那所谓的‘活太岁’,从地里给它整个挖出来!朕要让他们亲眼看看,到底何为天命!”

“朕,即是天命!”

他的逻辑简单而霸道:如果“太岁”是真,他便得长生,神话将由他亲手铸就;如果是假,是张良布下的又一个惊天骗局,他便在楚地的腹心,当着所有楚人的面,亲手将其戳穿,然后将六国余孽的人头筑成京观!用铁和血告诉天下人,与大秦作对,挑战“天命”的下场!

无论真假,他都是唯一的赢家。

这趟东巡,于他而言,是一场稳赚不赔的政治豪赌,更是一场对天下人心的终极宣言。

赵高被这股睥睨天下的霸气震慑得心头发颤,他立刻听懂了皇帝的深意,谄媚地笑道:“陛下圣明!真又如何?假又如何?陛下说是真,它便是长生仙药;陛下说是假,它便是叛逆铁证!天下,只听陛下的!”

东巡的消息一出,朝堂震动。李斯、王绾等重臣纷纷上书,以楚地初定、灾祸刚平、龙体安危为由,恳请始皇帝三思。

嬴政将所有劝谏的奏折,看也不看,尽数付之一炬。只让赵高给丞相府传了一句话:

“朕在,则秦在。朕若连区区楚地都不敢踏足,还谈何威加四海?”

一言既出,满朝再无异议。

就在嬴政准备下达东巡具体仪仗命令时,扶苏的八百里加急奏折,与那面“泣血铜殿”的机关图纸,一同抵达了咸阳。

奏折中,扶苏详细汇报了丹阳之事的全过程,从格物破局,到以工代赈,再到发现楚氏铜庄私藏的巨额财富,声称已将这些逆产充公,为陛下东巡备足了粮草与铜料。

嬴政仔仔细细看完了整份奏折,以及那份画着化学反应式的兽皮图。他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满意的微笑。

“孺子可教,知为君分忧。知道不光要破局,还要把好处捞进自己口袋里了。”他赞许了一句,随即话锋一转,“但他还是太仁厚,看不透这盘棋的真正杀机在哪。”

他拿起朱笔,在扶苏的奏折旁,龙飞凤舞地批下几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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