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5章
话音未落,广场尽头那条通往宫城的长街上,突然炸开一阵极其急促的马蹄声。
蹄铁重重叩击在青石板上,溅起大片混浊的水花。
这是扶苏从蓝田大营杀人归来后,第一次出现在宗室面前。他甚至没有去驿站更换衣物。细鳞软甲上,嬴疾被斩首时喷溅而出的粘稠血液,已经在甲片缝隙间干涸成了大片的暗红。此刻被这秋雨一浇,浓郁得令人作呕的血腥气瞬间化开,随着寒风,极其放肆地席卷了整个章台宫广场。
暗红色的血水顺着扶苏的玄甲边缘滴落。滴答、滴答,砸在晶莹的白玉石阶上,触目惊心。
“扶苏!你这屠戮宗长的胆大包天之徒!你还敢……”一名身材魁梧的年轻宗室猛地从泥水里窜起,
他的话没能说完。
扶苏翻身下马。动作没有一丝凝滞,脚步甚至都没有因为那声指责而停顿半分。他大步朝台阶走去,路过那名暴怒的宗室子弟时,扶苏的左手极其自然地握住了腰间剑柄。
拇指前推。
“铮——”
那把饮过宗长鲜血的长剑,折射出一道极其刺眼的冷芒,不偏不倚地指向那名宗室子弟的咽喉。
扶苏偏过头,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犹如出闸的恶虎,死死钉在那人的脸上。没有任何废话,只有最纯粹的杀意。
那名刚才还叫嚣的子弟,嗓子眼像是被塞进了一大把冰碴子。双腿一阵不受控制地酸软,整个人烂泥般重新跌坐回那摊肮脏的泥水里,甚至因为极度恐惧,上下牙齿控制不住地剧烈磕碰着。
老宗伯嬴腾一直低垂的眼眸,在这一刻死死盯住了扶苏剑鞘上的暗红血迹。
雨水打在嬴腾满是皱纹的老脸上,但他却感觉不到凉意,只觉得从头皮一直麻到了脚后跟。他原以为,那个被苏齐带偏的长公子扶苏,最多只是学会了在朝堂上玩弄权术。今天这场蓝田惨案,或许只是年轻人脑子一热的失控之举。
但他错了。错得离谱。
嬴腾活了七十年,经历过吕不韦乱政以及始皇帝兼并六国的残酷清洗,他太熟悉那种眼神了。那是真正把人命当成数字、把亲情当成筹码的冷血暴君才会有的眼神!
眼前这个储君,已经彻底完成了蜕变。那把出鞘的剑不是在吓唬人,而是真的准备在章台宫门外,当着满地宗族的面,再剁下几颗头颅来祭旗。如果现在还要拿什么“宗亲同源”去讨要公道,今天晚上,廷尉府收尸的板车上恐怕就会有自己了。
他迅速把之前在肚子里打了几十遍腹稿的“痛哭陈词”捏得粉碎,直接丢进了深渊。
就在这时,章台宫的大门缓缓拉开。
那巨大的门洞,犹如一头潜伏在幽冥深处的太古巨兽,正冲着这群蝼蚁张开深渊巨口。
“陛下有旨——”
当值内侍尖锐的嗓音穿透雨幕,“宣,太子扶苏、苏侯,及诸位宗长,入殿觐见!”
宗室们互相搀扶着从泥水里爬起,每个人都被这诡异到极点的气氛压得喘不过气。水渍在白玉石阶上拖出一条条狼狈的痕迹。他们低着头,亦步亦趋地跟在扶苏那带血的战靴后方,走入了那片吃人的黑暗。
没有多余的侍卫,连负责掌灯的宫女都被遣散得干干净净。唯有高高的九层黑玉台阶之上,亮着几盏昏暗的鱼油长明灯。
苏齐极其自然地落后扶苏半步,他的手拢在宽大的袖袍里,指尖轻轻摩挲着那卷写满“大秦极数”与“复式记账法”的纸。这份从蓝田官庄查抄出来的账目流水,只要上面坐着的那位皇帝点头,这份东西马上就能把身后这群老家伙剥皮抽筋,挫骨扬灰。
他其实挺期待这帮宗室继续作死的。苏齐打了个哈欠,在心里暗自盘算着等会儿抄家能弄出多少用来造火枪零件的启动资金。
扶苏则调整了呼吸的节奏。来此之前,他已做好了舌战群儒、甚至大开杀戒的觉悟。如果今夜这殿内必须再添几十条同宗的亡魂,才能把大秦的根基清洗干净,那这把剑,他不介意再挥几十次。
“沙……沙……”
那是极其粗糙的皮革摩擦金属的声音。
九层黑玉台阶之上,始皇帝嬴政身披玄黑色的常服龙袍,背对众人。他大刀阔斧地坐在宽大的王座边缘,手里正拿着一块硝制得极硬的鹿皮,慢条斯理地擦拭着一把脱离了剑鞘的宽刃秦剑。
动作频率并不快。从剑镡一路推向剑尖,再翻转过来,重复这个极其单调的过程。
然而,在这落针可闻的幽暗大殿内,那每一声沉闷的“沙沙”声,都像是一把极其锋利的锉刀,直接刮擦在下方所有宗室老臣的心脏上。剑身折射出的幽冷烛光,时不时扫过下方人群惨白的脸。没有人敢开口,
嬴政终于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他将那块被剑锋割裂了几道口子的鹿皮随意丢在一旁,肩膀极细微地下沉,准备缓缓转过身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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