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7章
那双异常干净的手在紫檀算盘上拨弄,珠子碰撞的脆响连绵不绝。
“损耗在精算范畴内。”
张苍的声音平淡得没有任何情绪。
“咸阳那边给的底线是六成到达率。”
“死在路上的,就当给陇西的荒地添肥了。”
他停下手,目光落在苏齐身上。
“但这笔账我不认同。”
“你定的口粮标准太高,每喝一口羊肉汤,折算的都是关中官仓的周转压力。”
“这群牛马不值这个价。”
苏齐咽下橘子,视线越过车窗,看着外面灰黄的天光。
“张苍,你懂算术,不懂规模。”
“六成到达率意味着有四万人要死在路上。死人不仅没有产出,还得浪费兵力去挖坑掩埋。”
“我要的是十五万个到了西域能扛铁锹的壮劳力。”
“大秦在西域只要挖出一块精铁矿。”
“今天的这些羊肉汤,老天爷都会连本带利地吐出来。”
车外突生异变。
一记势大力沉的马鞭重重抽在冻土上,扬起一片沙尘。
紧随其后的是肉体倒地的闷响,以及士兵的喝骂。
苏齐推开厚重的车帘。
冷风倒灌进温暖的车厢。
几十步外。
一名披挂黑色扎甲的老秦人校尉正居高临下勒着战马。
他手里的马鞭末端沾着血迹。
战马旁边,跪趴着一个衣衫褴褛的囚徒。
破烂的麻布囚服裂开,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丝绸中衣。
他曾是个贵族。
“磨蹭什么?想挨刀子直说!”
校尉曾在北疆砍过匈奴人的脑袋。
在他眼里,这群六国余孽根本不配去西域,就该在灞上全部坑杀。
那囚徒双手撑在泥地里,试图站起。
沉重的木枷带偏了重心,他身子一歪,再次栽进烂泥坑里。
“军爷……走不动了。”
“脚底烂透了,求口水喝……”
男人的嗓子干得直掉渣。
校尉冷笑一声,扬起带血的马鞭。
这一鞭子瞄准了男人的后脑勺。
“住手。”
苏齐的声音不大,借着风传了过去。
校尉动作定格。
他回头看清了那辆马车,利落地翻身下马。
甲片碰撞作响。
他单膝跪在泥地里。
“侯爷!这帮反贼骨头贱,不见血不挪道。”
苏齐踩着踏板走下马车。
皮靴碾碎了地上的冰渣。
他走到那名囚徒面前,居高临下地端详。
囚徒的双眼熬满了红血丝,抓着木枷的手背血肉模糊。
“哪的人?”苏齐偏头问。
张苍不知何时走了过来,翻开手里的名册。
“楚地,项氏支脉,叫项广。”
“以前在会稽郡管着三千亩良田,算是个宗族管事。”
苏齐点点头。
他转向跪在地上的校尉。
“赵校尉。”
“你这一鞭子抽下去,他死在泥里,你就得安排两个人挖坑埋他。耽误了行军,折损了劳力。”
校尉下颚紧绷:“反贼死不足惜!”
“死在战场上叫战功,死在去干活的路上叫浪费资产。”
苏齐伸手摸进袖管。
他掏出一块带着余温的肉饼,随手扔进项广怀里。
“管过田产,说明识字,懂调度。”
“西域几百个矿坑,大秦的属吏不够用,这种人留着当监工,比变成骨灰有价值。”
苏齐转身走向马车。
经过校尉身旁时,他拍了拍对方覆甲的肩膀。
“收起你的刀。”
“在这里,他们不是反贼,甚至不是人。”
“他们是能换来精铁的牛马。”
“大秦,不杀有用的牛马。”
车门闭合。
车轮碾压着碎石继续向前。
项广死死抠着怀里那块肉饼。
他张开嘴,连着泥土一起疯狂撕咬咀嚼。
旁边的囚徒们看着马车远去。
眼底的恨意被死死压抑,取而代之的是最原始的求生欲。
十几天后。
关中平原的轮廓彻底消失在后方。
视线所及,只有茫茫无际的灰黄戈壁。
正午的日头毒辣至极。
干涸的热风将地面水分榨取得一干二净。
碎石烫得惊人。
不少磨烂了草鞋的囚徒赤着脚走在石头上,留下一串串暗红的血脚印。
行军阵列中段。
项羽正在拉车。
一辆装载着几千斤蒸汽机铸铁构件的重型平板辎重车。
这是给西域矿区准备的重装备。
沿途耕牛折损。
牵引的绳索落在了这个身高八尺的楚地霸王身上。
他的木枷已经卸下。
一根磨得发黑的粗麻绳套着他的肩膀。
古铜色的饱满肌肉在阳光下泛着光。
麻绳在肩背上勒出两道深紫色的血槽。
重瞳微微收缩。
乱发结满盐霜。
每次呼气,胸腔里都会震出沉闷的轰鸣。
巨大的木轮在沙石地上碾出极深的沟壑。
他每跨出一步,这片戈壁都要跟着震上一震。
“少主……”
旁边跟着推车的江东子弟嗓音发飘。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干瘪的水囊。
这是他三天积攒下来的最后几口保命水。
项羽没有接。
“给后面腿折了的人。”
他的语调极其平稳,不容置疑。
项羽抬起头。
热浪扭曲了地平线。
他的视线没有看前方的大秦驿站,而是锁定了队伍最前面的那辆马车。
那辆马车永远保持着固定的车速。
车顶甚至还飘出煮茶的热气。
“少主。”
江东子弟死死咬着牙,眼底透出野兽般的凶光。
“秦人就是在把我们当牲口羞辱。”
“与其走到西域被累死。”
“不如夜里拼了。”
“杀几个垫背的,算几个!”
沉重的辎重车停了一瞬。
项羽转过头,那双重瞳冷冷扫过这名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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