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0章


朔方学宫。

室内点着三个大号炭盆。

通红的木炭不时炸裂出脆响。

梅花清香压不住劣质松烟墨的刺鼻气味。

五十多名垂髫学童端坐在低矮的案几后。

没有琅琅读书声。

只有硬物刮擦粗糙麻纸的干涩怪音。

“嘶啦——!”

前排一名瘦弱男童手腕用力过猛。

手里的工具在纸上刚拖出一道横杠,薄韧的麻纸被当场戳穿。

笔尖的乌黑墨汁顺势漏下。

纸背和实木案几上洇出一大片黑斑。

男童脸色惨白。

他扔掉手里的笔,跪趴在地上不敢抬头。

讲台上的学正公孙羊抓起竹戒尺。

重重砸在案几上。

“朽木不可雕!”

公孙羊指着那名男童破口大骂。

“这等娇贵物事,耗费多少人力制成,你一堂课戳烂了三张!”

“暴殄天物!”

苏齐与文华府府长张苍踏入学宫后院。

正撞见这顿责骂。

苏齐越过公孙羊,停在战战兢兢的男童桌前。

他略过破损的麻纸,捻起桌角的书写工具。

一根前端削尖的硬竹梃。

竹纤维打磨得极为锐利。

纸张问世前,学童全是用这硬物蘸着漆墨,在竹木简上生划硬刻。

富裕子弟用的兔毫笔,也是野兔脊背上的极硬毛发扎制。

利锋重器,破木留痕。

公孙羊凑近拱手。

“二位大人明鉴,这纸轻浮无骨,根本不受墨。”

苏齐将硬竹梃扔回案几。

指尖弹了弹破纸。

“纸无罪,兵器不就手罢了。”

他偏头看向张苍。

“纸张铺开的最大阻碍,不是造价。是没有相配的软锋。”

半个时辰后。

苏齐带着那箱羊毛尖,敲开少府武库后院的偏房。

屋内火炉正旺。

蒙恬正俯在案前看军阵图。

苏齐进门,将木箱推到案几中央。

“造软笔。”

“兔子毛太硬,这批去碱羊毛极软,用它做笔。”

蒙恬抓起一小撮羊绒,在指腹间碾了碾。

“过柔则无骨。”

“纯用这绒毛,蘸墨就成烂泥,提按转折立不起来,字没筋骨。”

苏齐顺手捞起一截废弃羽管比划。

“加芯。”

“找刚健的毛发居中做柱。”

“羊毛吸水,披在外围做水衣。”

少府顶级工匠火速抽调。

几头秋猎的野鹿被宰杀,取颈背最坚韧的粗毛。

女工在水盆里反复漂洗鹿毫与羊毛。

用骨梳剔除断毛杂质。

鹿毛被细丝线紧紧扎成圆锥形实体作芯。

最外层,细软羊毛均匀包裹在鹿毛之外,充当蓄水层。

切齐笔端,上松脂胶。

套入打磨光滑的细竹管。

一支兼毫笔放在了案头。

窗外初雪飘落。

蒙恬提笔。

蘸饱新调配的松烟墨水。

铺开粗麻纸,手腕下压。

兼毫笔落。

羊毛平顺地在纸面纤维上推移,释放墨汁。

鹿毫顶住纸面阻力,回弹有力。

没有半点滞涩。

没有撕裂纸张的刮擦声。

一行行秦小篆在纸面快速铺展。

一口气写下三十余字,笔锋墨汁才见底。

以往的兔毫硬笔,写一字便要蘸一次墨。

半月后。

首批兼毫笔与成捆的粗麻纸,由驿站送入朔方周边学堂。

黔首出身的学童,开始肆无忌惮地在纸上书写大字。

一切朝着文教大兴的方向狂奔。

初冬的第一场暴雪,足足下地三天三夜。

放在往年,这种白灾能让关外的游牧部落死上一成的人畜。

寒风直往骨头缝里钻。

无论是牧民还是秦军的边防屯田卒,都会躲在低矮的土屋或毡帐里。

抱着羊粪火盆熬日子。

谁在这个节骨眼上出门,半条命就算交代给了老天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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