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6章
“不用闻。”刘邦从牛车护板后面抽出一个半人高的陶罐,拍开泥封。
一股浓烈的酒香冲了出来。
樊哙的鼻子抽动了两下。是真酒。而且是上等的秦酒,烈得能烧穿喉咙的纯粮烧。
“萧何装车的时候,在每个猛火油罐子外面套了一层酒封。外头闻着是酒味,里头才是猛火油。”刘邦把泥封重新盖上。“你把外封敲开,酒味就出来了。往那些干草堆旁边一放,连坛子一块儿送。”
“匈奴人又不认识大秦的酒坛子。”
“对。他们只认识酒味。”
樊哙满脸横肉抽搐了两下。
他没多废话,弯下腰,扛起第一个陶罐。
“八个人,哪八个?”
“你自己挑。挑不怕死的。”
樊哙呲了呲牙,钻进了车队的阴影里。
刘邦靠回牛车旁边。
篝火那边的分粮还在继续。第六辆车的麻袋已经见底了。匈奴人开始拉第七辆。
前方二十辆真粮车,满打满算还能撑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之后,他们会拉第二十一辆车。
底下是猛火油。
刘邦抬头看了一眼夜空。风从东南方向吹来。
错了。
冒顿的金顶大帐在河床高地的西北侧。东南风意味着火往他自己身上烧。
刘邦缓慢地呼出一口气。萧何那张标满箭头的风向图在脑子里转了三圈。
这条干河床是一道天然的峡谷。白天日照把河道内的空气烘热,热气上升。入夜以后,两侧戈壁高地的冷空气灌入河道,形成穿堂风。
方向从东南灌入。
到午夜子时前后,冷热交替完成,风向逆转。
变成西北风。
到时候,从上风口点火,火势会顺着河道直扑冒顿的中军。
但子时还有将近一个时辰。
第十辆车被拉走了。
刘邦的手指在膝盖上一下一下地弹着。节奏不快,但没停过。
樊哙那边动作很利索。八个姑墨骑手扛着陶罐,混在抢粮的混乱人群边缘,一趟一趟地往外围搬。
有个匈奴巡逻兵拦住了其中一个姑墨骑手。
刘邦站直了身子。
那姑墨骑手二话不说,把陶罐外封敲碎了一角。
酒味溢出来。
巡逻兵的鼻翼翕动了三下。一把夺过陶罐,抱在怀里转身就跑。
姑墨骑手呆在原地。
巡逻兵跑出二十步,被另外三个匈奴兵截住了。四个人扭打成一团,刀子乱捅,都想独吞这坛酒。
第十五辆车被拉走的时候,樊哙已经把二十八个猛火油陶罐分散投放到了大营的四个方位。
上风口的干草堆旁边放了六坛。
巡逻兵歇脚的火盆周围放了八坛。
中军帐后方的柴薪堆里塞了四坛。
剩下的分散在河道两侧的帐篷缝隙间。
这些陶罐,每一个里面都装着两斤猛火油。外面裹着酒封,只要遇到明火,一个坛子能引燃方圆五步的一切活物。
二十八个节点,死死钉在三十万人大营的命门上。
刘邦从第十八辆真粮车的轮辐后面探出半个脑袋。数了数篝火旁边的空车。
还剩两辆真粮车。
第十九辆车被一群嗷嗷叫的匈奴兵拖走。
就在这时候,一个醉醺醺的匈奴大汉从人群里歪歪斜斜地撞了出来。他身上的皮袍敞着怀,腰带断了一截,一只靴子不知道丢到了哪里。
这人抢粮没抢到。
前排的万户长亲卫把着车,底下的杂兵根本沾不到边。大汉窝了一肚子火,摇摇晃晃地往车队后方走来。
手里提着一把豁了口的短斧。
走到第二十二辆车旁边。
上面两层是粟米,底下全是猛火油。
大汉一斧头劈在车帮上的帆布罩子上。
“嘶啦——”
帆布裂开一道口子。
大汉扯着帆布的裂口往下拽,嘴里含糊不清地骂骂咧咧。帆布滑下去,露出了下面码得整整齐齐的麻袋。最上面一层是粟米,鼓鼓囊囊。
但第二层的麻袋形状圆滚滚的,棱角坚硬。
大汉伸手去扒第一层麻袋。
樊哙在三辆车之外的阴影里,刀已经抽出来了,握在手心里的汗把刀柄浸得滑腻。
他看向刘邦。
刘邦没看他。
手伸进身后的辎重箱,刘邦摸出了一坛酒。
真酒。
萧何在每辆车的辎重箱里都备了两坛纯粮烧。大秦烈酒,沾火就能烧死人的那种。
刘邦拎着酒坛走过去。
大汉刚扒开第一层麻袋,手指头碰到了下面陶罐的圆弧。他摸了摸,这手感不对。
“砰!”
酒坛重重砸在斧刃上。
陶壁碎裂,液体飞溅。浓烈到呛人的酒水在冷空气里炸成一团白雾,劈头盖脸糊了大汉满脸满胸。
紧接着,一巴掌狠狠抽在大汉的后脑勺上。
力道之大,大汉整个人往前一头栽了下去。
“你XX的——”刘邦操着西域方言破口大骂,嗓门极大,“这是大单于赐给各万户长的御酒!你个杂碎敢砸?砸了老子怎么跟上头交差!”
大汉被抽懵在原地。
辛辣刺鼻的酒糟气顺着冷风,直往他鼻孔和嗓子眼里灌。
大汉扑通一下跪在地上。
刘邦一脚踹在大汉屁股上,把他踹翻了个跟头。然后弯下腰,把被扯开的帆布重新盖了回去。
一边盖,一边用西域市井最下三滥的脏话连绵不绝地骂着。
周围几个看热闹的匈奴兵哄堂大笑,互相嘀咕着嘲弄那个醉鬼。
大汉在地上打了两个滚,爬起来,顶着一头的泥浆和血水,跌跌撞撞地走了。
刘邦站在原地。
看着那个歪斜的背影消失在帐篷缝隙里。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右手。
指骨在微微发颤。
樊哙从阴影里走过来,把刀插回腰后。
刘邦把颤抖的手背到身后。
“几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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