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719、死亡和重生
薛心棠在清平学院的威望,高如镜湖倒悬山。
那是两百年来一剑一剑杀出来的威名。
是人族在雪州擎天巨柱般的存在。
此刻,他虽油尽灯枯,气息奄奄,但那句“李七玄为院长”的话语,却重逾万钧。
话音落下,议事大厅内落针可闻。
无人敢质疑。
无人能质疑。
哪怕心中存有万千不解,诸多疑虑,在场的长老、教习们,也都紧紧闭上了嘴,将一切反对或疑问,生生咽回肚里。
威望如山,一言九鼎。
这就是薛心棠。
赵天狂站在人群中,魁梧的身躯绷得笔直。
他紧握的双拳藏在袖中,指节捏得发白,眼神深处,翻涌着强烈的不甘与不服。
凭什么?
他赵天狂进入清平学院二十一年,九窍大宗师巅峰,天赋百年难得一见,不论是实力还是资历,哪点不如这突然冒出来的李轩?
这位置,本该是他的!
可再嫉妒也没有任何的办法。
薛心棠的决定,就是最终裁决。
赵天狂胸膛剧烈起伏数次,才强行将那股几乎要冲破喉咙的咆哮压下去,脸色铁青,却终究不敢发出一丝异响。
至于另外两位院长候选人,罗可逆和穆不顺,反应却是截然不同。
两人对视一眼,反而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如释重负。
他们本就是武痴,毕生所求不过武道巅峰。
院长之位?
繁琐事务,权力倾轧,于他们而言是沉重的枷锁。
此刻枷锁卸去,心中只有轻松。
“好事!”
两人几乎同时微不可查地点了点头,紧绷的神情松弛下来,仿佛甩掉了烫手山芋。
新院长既已定下,清平学院这台庞大的机器立刻高效运转起来,内部的一道道指令迅速发出。
以最快的速度,将“李轩接任清平学院新院长”的消息,传递向还在镜湖周边庄园的大宗门掌教。
邀请的对象,分量极重。
问剑宗宗主李剑意、星陨宗宗主、缘生宗宗主等雪州九大宗门的掌舵者,以及几位德高望重、实力超绝的散修巨擘。
地点选在镜湖庄园一处清幽雅致的庭院。
这是一次小范围、高规格的见证。
没有繁文缛节,没有盛大排场。
只有清平学院核心高层,与这些雪州人族真正的顶层人物。
薛心棠强撑着虚弱的身体,亲自到场。
他端坐主位,气息虽弱,目光依旧锐利如剑。
“这位便是我清平学院新任院长李轩。”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没有长篇大论的介绍,没有慷慨激昂的陈词,薛心棠的存在,本身就是最强大的背书。
在场的巨头们,无人质疑薛心棠的眼光与决定。
李七玄站在他身侧,神色平静,坦然承受着那些或审视、或惊讶、或深邃的目光。
短暂的寂静后,是心照不宣的默认。
问剑宗宗主李剑意目光在李七玄身上停留片刻,微微颔首。
星陨宗主捋须不语。
缘生宗主眼神闪烁,最终归于平静。
几位散修巨擘交换了下眼神,也表示了认可。
这场简洁的会面,意味着在雪州人族最高层的这个小圈子里,李七玄成为清平学院新院长之事,已彻底敲定。
尘埃落定。
接下来要做的,便是面向整个雪州、昭告天下的正式接任大典。
这个仪式,必须盛大,必须隆重。
它象征着权力的正式交接,也关乎清平学院未来的颜面与气势。
经过学院高层与几位见证者的商议,日期定在一个月之后,地点自然是清平学院本部。
与此同时,镜湖周边,这片刚刚经历了一场惊世大战的土地,正从疮痍中复苏。
百废待兴。
倒悬山广场作为主战场,损毁最为严重,巨大的裂痕如狰狞的伤疤,布满山体,宏伟的建筑化作废墟,修复工作正在争分夺秒地进行。
倒悬山的核心区域,重建需要耗费海量的人力物力。
而那十二尊曾镇压魔族的祖神巨像,此刻已完成了它们的使命,光芒内敛,神威消散。
它们被小心翼翼地拆卸下来,当做是珍贵的材料,用于倒悬山的修复与加固。
神像残存的神性材料融入山体,让重建的倒悬山隐隐透出一股更加古老厚重的气息。
镜湖一战,惨烈无比。
清平学院院长薛心棠功体尽废,时日无多,多位强者战死,镜湖庄园近乎半毁。
但最终的结果,对人族而言,是一场毋庸置疑的大胜。
战神殿魔族一脉,作为入侵的主力,遭受了毁灭性的打击,其核心中坚力量,十不存一。
战神殿殿主蔑天下,也在此役中陨落。
魔族的嚣张气焰,被狠狠打了下去。
雪州人族的压力,骤然减轻了许多。
唯一令人扼腕的遗憾,便是让【真魔圣女】李青灵和魔子七夜成功逃脱。
不过,在众人看来,这两人已是丧家之犬。
失去了战神殿主力和老巢的庇护,李青灵和魔子七夜势单力孤,如同无根浮萍,人族各大势力组织几次有效的联合围剿,剿灭这残余的魔族火种似乎只是时间问题。
大局已定。
夜色深沉,笼罩着尚在舔舐伤口的镜湖庄园。
李七玄再次被召至薛心棠的修养静室。
这次,室内异常安静。
只有薛心棠一人。
与昨日相比,他身上的衰败气息更加浓重,仿佛风中残烛,随时会熄灭。
这位雪州第一强者原本矍铄的面容深深凹陷下去,皮肤呈现出一种灰败的死气,每一次呼吸都显得格外费力,带着嘶哑的杂音。
“院长……”
李七玄看着这位曾如日中天、此刻却行将就木的老人,心情复杂地开口。
薛心棠费力地抬了抬手,声音微弱:“现在……你……才是院长。”
李七玄默然。
他明白,这是薛心棠在提醒他,身份已然不同。
薛心棠枯瘦的手指,颤抖着在面前桌案上拂过。
玄光微闪。
三件物品,静静地出现在桌面上。
第一件,是一本古朴的秘籍。
封面是深邃的靛青色,仿佛蕴含着无垠星空,几个古老的银色文字流转着微光——
【清平救世心经】。
一股浩瀚中正,仿佛能涤荡世间一切污浊的意境隐隐散发。
“此乃……学院……镇宗根本……唯院长……可修……”薛心棠的声音断断续续,却字字清晰。
第二件,是一个看起来毫不起眼的灰色储物袋,样式简单,没有任何花纹装饰。
但李七玄能感觉到其上布满了极其复杂强大的空间禁制。
“清平学院数万年以来各处秘地和库房钥匙……机密……底蕴……皆在其中……”薛心棠的目光落在袋子上,带着一种托付江山的沉重。
第三件,是一把剑。
剑鞘呈深沉的墨色,非金非木,触手温润又冰凉。
剑格古朴,形如两片交叠的梧桐叶。
剑未出鞘,已有一股难以言喻的浩然之气与岁月沧桑感弥漫开来,仿佛能听到无数先贤的诵读与叹息。
剑柄末端,两个小篆古字——
【清平】。
“初代院长的随身佩剑,是一柄圣兵级玄器……”薛心棠看着这把剑,眼中流露出追忆与复杂。
“这三件……是我……成为院长时……上任院长所予……”
他喘息着,目光转向李七玄,带着最后的嘱托。
“今日……交予你……”
“保管……或者使用,都由你心意。”
“他日……若选新院长……再……传下……”
李七玄看着这三件代表着清平学院最高权柄与传承的信物,也没有推辞。
他既然接下了院长的位置,便接下了这份责任与权力。
他郑重地伸出手,先将那本厚重的【清平救世心经】拿起。
书册入手温润,仿佛有生命般轻轻脉动。
接着是那灰色的储物袋,触感奇异,内部空间似乎广阔无边。
最后,他的手指握住了【清平】剑的剑柄。
一股温凉的气息瞬间顺着手臂蔓延全身,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与共鸣。
仿佛这柄沉寂多年的圣兵,也在认可它的新主人。
他将三件物品小心收起。
动作沉稳,神情肃穆。
薛心棠看着他收下信物,浑浊的眼中似乎闪过一丝微不可查的欣慰。
“你……还有……想问的……吗?”
薛心棠显然是在强撑着精神,状态衰老得厉害。
李七玄沉默片刻。
“我姐夫林玄鲸,”李七玄的声音低沉而清晰:“他现在……到底是什么状况?”
薛心棠似乎并不意外这个问题。
“你……是不是……觉得……他被我……洗脑了……或者……控制了?”
李七玄直视着他,没有否认。
这确实是他心中最大的疑虑之一。
薛心棠轻轻摇了摇头,气息更加微弱:“与我和清平学院无关,他被……斩断了……情丝……”
斩断情丝?
李七玄瞳孔骤然一缩!
这四个字如同惊雷,在他脑海中炸响。
电光火石间,他想起了大姐李青灵手中那根奇异无比的白色发丝!
【白发三千丈】!
那是六姐李洛灵当年从奇士府宝库中千辛万苦偷出来的异宝。
锋利绝伦,无物不切。
他更清楚记得,此物不仅可斩有形万物,更有一项极其罕见而残酷的能力——斩断无形情丝!
原来如此!
所有的疑惑瞬间贯通。
李七玄的心猛地一揪,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一股尖锐的疼痛弥漫开来。
斩断情丝!
大姐竟是用这种方式,亲手斩断了她与姐夫之间刻骨铭心的情缘羁绊!
为了在十二祖神像的毁灭威能下,保住姐夫的命!
唯有斩断这份让林玄鲸不惜燃烧生命也要守护的情愫,才能让他“清醒”过来,放弃必死的抵抗。
李七玄几乎能想象出那一刻的场景是何其残忍。
镜湖之上,天光绝阵之下。
大姐看着为守护自己而濒死的爱人,心中是何等的绝望与撕裂!
她握着那根冰冷的【白发三千丈】,需要凝聚多大的勇气,承受多大的痛苦,才能亲手挥下,斩断那比生命更重的牵绊?
情丝一断,过往种种恩爱缠绵,刻骨相思,尽成云烟。
从此,最熟悉的两个人,变成了最陌生的路人。
知道这个残酷的真相,李七玄只觉得心口闷痛得难以呼吸。
他无法想象,此刻孤身遁入魔渊的大姐,心中该是何等的伤痛与孤寂?那份亲手斩断情缘的绝望,如同永恒的寒冰,会将她彻底冻结吗?
一股强烈的冲动涌上心头。
李七玄恨不得立刻找到大姐,将她紧紧护在身后,替她挡下所有的风雨与伤痛。
但他强行按捺住了这股冲动。
理智告诉他,现在绝对不能去。
茫茫魔渊,危机四伏,贸然寻找,不仅可能找不到,更可能引来更大的麻烦,甚至暴露大姐的行踪。
“您……准备如何安排我姐夫?”
李七玄压下翻腾的心绪,再次问道。
薛心棠的声音更轻了:“他与你姐……情缘已绝……你……还要叫他……姐夫?”
李七玄没有丝毫犹豫,斩钉截铁地道:“他永远都是我姐夫。”
因为林玄鲸,已经为大姐付出了他能付出的一切。
剜目献眼,身陷囹圄,情丝断绝…………
这份情义,不会因为情丝被斩就消失。
李七玄认。
薛心棠那布满死气的脸上,似乎浮现一丝极淡的赞许:“重情重义……我……果然……没选错……”
他喘息了几下,才继续道:“林玄鲸……如今是自由身……他想……去哪里……都行,之前问过他……他选择……留在……清平学院。”
李七玄点了点头。
这个选择,并不意外。
“你如今……实力……”
薛心棠的目光再次聚焦在李七玄身上,带着最后的关切:“还不够……稳压……雪州其他强者……需勤修苦练……学院的一切资源……你……都可动用……有朝一日,你的实力如我当日……便可随心所欲……”
鸟之将亡,其鸣也哀。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这位曾经叱咤风云、主宰雪州两百年的第一强者。
在生命烛火即将燃尽的最后时刻。
终究也如同世间万千普通的老者一样絮絮叨叨地说着话,声音微弱,断断续续,像一个即将远行的长辈,对后辈最朴素的叮嘱。
某一刻。
薛心棠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他缓缓地抬起头,目光似乎穿透了静室的屋顶,望向无垠的虚空,浑浊的眼底深处,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光芒。
是追忆?
是感慨?
“老了……突然……竟羡慕起……农家老翁……含饴弄孙……的悠闲……”
他的声音低若蚊呐,充满了疲惫与一丝若有若无的怅惘。
“如果……当初…………”
话语戛然而止。
后面未尽之言,永远地消逝了。
他的头缓缓地垂了下去,像是耗尽了最后一丝支撑的力量。
李七玄心中一凛!
他下意识地上前一步,凝神细看。
薛心棠枯坐椅上,头颅低垂,双目紧闭,身上那股萦绕不散的死气,彻底凝固。
一代雄主,雪州人族擎天之柱,清平学院院长薛心棠,在镜湖之战结束的第二天,就此溘然长逝。
……
……
雪州。
极北之地。
寒风如刀,卷起漫天冰晶雪粒,呼啸着掠过苍茫无垠的白色荒原,天地间一片混沌,唯有刺骨的寒冷与呼啸的风声。
数十道身影,如同鬼魅般在这片狂暴的风雪中艰难穿行。
他们速度极快,却显得异常狼狈。
衣袍破碎,血迹斑斑,气息大多萎靡不振,强撑着魔气护体,抵御着这极地的酷寒与风刃。
正是从镜湖之战中侥幸逃脱的战神殿魔族残部,一路向北,仓皇奔逃,不敢有丝毫停留。
终于,领头的魔子七夜停下脚步。
他俊美却苍白的脸上带着疲惫,但眼中却闪烁着找到生路的亮光,指着前方一座被厚厚冰雪覆盖、毫不起眼的低矮冰谷。
“到了!到了!”
“安全了!”
他身后的数十名魔族强者闻言,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
扑通!扑通!
好几个人影直接脱力般瘫倒在厚厚的积雪中,大口大口地喘息着,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带来刺痛,却也带来一丝活着的真实感。
“终于回来了…………”
“我们回家了…………”
七夜没有理会部下的失态。
他转身,面向队伍后方。
那里静静伫立着一袭白衣身影,在漫天风雪与魔族深沉的暗色服饰中,显得格外醒目,纤尘不染。
正是李青灵。
她的脸色略显苍白,眉宇间带着深深的疲惫。
连日的逃亡与激战消耗巨大。
但她的眼神,却如同这极地深处的寒冰,冷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绝美的容颜上,只有一片近乎漠然的平静。
仿佛刚刚经历的惊世大战与仓皇逃亡,并未在她心中掀起太大涟漪。
七夜走到她面前,姿态恭敬,带着发自内心的尊崇:“圣女,冰谷之下,便是魔渊入口。我们,回家了。”
李青灵的目光,缓缓扫过眼前这群追随她逃出生天的魔族。
他们曾经是战神殿的精锐,意气风发。
如今,个个带伤,形容枯槁,狼狈不堪。
然而,当他们的目光接触到李青灵时,那黯淡的眼眸中,却瞬间爆发出一种近乎狂热的、不顾一切的炙热光芒。
那是对种族生存的渴望。
更是对她这位“真魔圣女”的绝对信仰与依赖。
李青灵将这一切尽收眼底,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
她只是轻轻颔首,声音清冷,穿透呼啸的风雪,清晰地传入每个魔族耳中:“走吧,入魔渊。”
简短的五个字。
如同赦令。
所有魔族强者精神都为之一振!
“遵圣女谕令!”
压抑着兴奋的声音此起彼伏。
回到魔渊,就有了喘息之机,就有了卷土重来的希望!
一行人重新打起精神,在魔子七夜的引领下,小心翼翼地步入那座看似平凡的冰谷。
七夜在谷底一处看似毫无异样的冰壁前停下。
他口中念诵起古老晦涩的魔咒,双手快速结印,道道漆黑的魔纹从他指尖流淌而出,没入冰壁。
嗡。
冰壁无声地震动起来。
深蓝色的坚冰如同水波般荡漾开,中心缓缓旋转,形成一个深不见底、吞噬一切光线的黑暗漩涡。
魔渊入口!
一股精纯、古老、带着混乱与诱惑的深渊气息,从漩涡中弥漫出来。
七夜侧身,躬身做出请的手势:“圣女,请!”
李青灵没有丝毫犹豫。
她迈开脚步。
白色的身影,决然地踏入那片深邃的仿佛能吞噬灵魂的黑暗之中。
身影瞬间被黑暗吞没。
魔子七夜紧随其后。
然后是其他魔族强者。
一行人进入冰谷。
魔渊的黑色吞没了所有人的身形。
唯有李青灵那一袭白衣,纵然远去,却仿佛黑暗中的一点星光,依旧清晰跳跃,久久不曾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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