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章 你我皆为棋子
下人将常老将军请入正厅，门扉紧闭，下人们都不敢靠近，里头发生了什么，说了些什么，全都不得而知。
宋云禾隐隐不安，她摘下鬓间那支山茶，无意识轻扯着花瓣。
如今任何的变故对他们来说其实都不是好事，她从来不喜欢定安，这是一个身不由己的地方，他们离不开，也逃不掉，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
常志雍从隔扇处收回目光，那里还留了半扇窗，许是凑巧，刚好能看见花园中那位姑娘的侧影。
“你拒绝老夫，是因为那个丫头吧？”
顾临从隔扇看去，目光一下就柔和下来，她垂着头，手里不知在倒腾什么，脸上忧心深重。
见他不言，常志雍便道：“老夫还记得在远化曾与你有过一战。”
“我记得。”顾临说：“那一战我败了。”
常志雍一笑，“那不重要，你知道，我当时最可惜是什么吗？”
到如今常志雍仍记得少年手提长枪，发束红带，驭着一匹高头大马与他叫阵，那是何等的少年英气，公子无双。
顾临侧眸，“常将军请讲。”
常志雍苍老的手扶着膝头，感叹道：“我当时就在想，这样的少年，为何不能生在我们大启呢？若是生在大启，何愁没有一展抱负的机会？可你生错了地方，便一生郁郁而不得志。”
顾临神色未动，郁郁而不得志几字却似触及到了心灵深处某一个痛点。
少年于书斋中提笔论天下，一手杀伐好字，写的却是“愿得此生常报国”，可他的君王弃他，先生陷他，百姓恨他，早将他的抱负杀了个干净。
“我如今……已没有什么志向了。”顾临目光移向隔扇，“余生所愿，就是和她安度余生。”
常志雍没有继续逼迫他，说到底，他们是一样的人，只有上过战场，切身体会过硝烟中的血肉横飞，才更加希望天下太平。
他羡慕林玠的这种牵挂，可他所有的牵挂，已故的父母，早亡的妻，被俘自裁的儿子，都已消失。
这样一看，他们又是完全不同的人。
“我常志雍此生没有佩服过多少人，令尊算是一个，不仅是因为他战功赫赫，还因为他教出了你。”
常志雍迟疑片刻，又道：“我当年有生擒之意，但……”
“我明白。”顾临嗓音微沉。
许多人已经忘记了当年的惨痛，看到了如今的喜乐，但他仍旧没能从那样的身份中转换过来。
他的父亲战死在远化，而他如今不得不与当初兵戈相向的人共事，可是那些人又错了吗？
他们让大梁的百姓逃脱了暴政，得以平安度过了八年，这是错吗？不是，谁对谁错根本分不清，只是立场不同而已，就好像他也曾杀过不少大启士兵，他错吗？
有时候他会恨，有时候又觉得不该恨，所以他经常摇摆不定，摆不清自己的位置，就好像要是为大启而战，便是背叛了父亲，他受封抚远将军，偶尔也会感到这是一种屈辱。
他没有对任何人说过心里的感受，包括宋云禾，他不知谁才能懂自己，可这一刻，顾临笃信同为沙场归来的常志雍一定能懂。
“常将军。”顾临抬起头，目光虚虚落在远处，像是迷失在茫茫大海中的孤舟。
“可我父亲为梁国战死，如今我成了大启的抚远将军，这算背叛吗？”
常志雍看着他，露出复杂的神色，许久，他才道：“这天下大势，分分合合，你我皆为棋子，却也试图掌控全局。可有一点，你还未想清楚。”
他叹了口气，继续说：“许是你父亲走得太早，没来得及教你。林玠，我问你，你当初投军的目的是什么？”
这个问题一下将顾临拽回往昔。
他努力回想当年韩正清问自己这个问题时他答了什么。
年幼的林玠说：“我生于将门，自当承先辈之志，为将守土。”
那时韩正清又问他，“那你自己呢，抛开你生在林家，若你生在寻常人家，你又想要做什么？”
少年的答案是，“大丈夫生于乱世，当带三尺剑立不世之功，驱除外敌，使百姓免遭战乱之苦。”
是使百姓免遭战乱之苦啊，这才是从军为将的目的。
常志雍似是想拍一拍他的肩，他惜才，也喜欢、看重这个少年人。
“我不知你投军的目的是什么。”常志雍道：“我出身草莽，最初投军是为了吃一口饱饭，后来，看到身边的兄弟一个个倒下，听到战火中百姓哭喊，我才明白一身铁甲，一把钢刀担的是人命，我吃百姓一口饭，就拿血来还。”
“你当大启想要攻打梁国吗？”常志雍叹了口气，“数年前大启居于六国之中，四面强敌环伺，虎视眈眈，若不攻打梁国北迁，大启举国之力也无法抵挡诸国进攻，他国若是吞并大启，下一个就是大梁。”
所以大启攻下大梁，迁都定安，从被诸国环伺的状况中脱困。
“过往的恩怨固然重要，但更重要的是往后的路该如何走，你看这天下，百姓在乎谁坐上高位？他们只盼着有安稳的日子过。”
顾临静静听着，常志雍继续说：“我们这些人见过太多生离死别，手上沾了血，想要在余生寻得安宁，就得为这天下做点事。你父亲他，是个英雄，只是他若是还在，怕是也说不清道不明这对错。”
两人闭门而谈，从午后谈到黄昏的斜阳投入房内。
常志雍仍有些意犹未尽，虽隔着数十载岁月，却颇有些惺惺相惜的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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