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6：玻璃渣里的糖
陆言琛个子太高了，安吉拉需要努力抬头才能看清他的脸，俏生生的小脸染着璀璨笑颜。
“嗯。”陆言琛提了提西裤蹲下来，手掌几不可见地颤抖，饱含着爱怜抚摸安吉拉的头顶，胸口流淌过灼热暖流，他平视小姑娘，克制着那份难以言喻的激荡，缓声：“我们一个姓。”
“我叫陆斯宁，今年四岁半。”安吉拉眼瞳晶亮，歪着头，笑眯眯地翘起嘴角，娇气感叹：“怪不得我看到叔叔会觉得很熟悉耶。”
“安吉拉的名字很好听，叔叔看见你也感觉特别亲切。”
陆言琛忍受着胸膛的憋闷，抿了抿唇，替安吉拉将头上歪掉的水晶发夹戴好，深邃双眸一寸寸逡巡过女儿娇嫩的眉眼，清醇声线透着不加掩饰的宠溺：“安吉拉真是小天使。”
安吉拉最喜欢听人夸自己，扬起的眼尾倾注灿烂阳光，笑靥如同萌萌的招财猫。
她突然回头看沉默的曲妈一眼，长长睫毛闪了闪，之后踩着小步子上前，环住陆言琛的脖子在他脸颊边大大方方亲了一口，湿漉漉的感觉泅染肌肤，美好的不真实。
陆言琛简直觉得自己在做梦，被光线氤氲的眼皮猛一颤，不敢置信地侧眸瞥向了安吉拉。
安吉拉弯起眼睛，笑得甜美乖巧：“超人叔叔救了我，这是给你的奖励。”
她还在陆言琛怀里没退开，柔软的手臂搭着他挺括肩膀，黑葡萄似的瞳珠光彩夺目，她嘟嘟嘴，小声道：“叔叔的肩膀真宽，比妈咪的肩膀还要宽很多很多。”
这大概是天下所有的孩子都会发出的由衷喟叹。
陆言琛却倏然一愣，莫名如鲠在喉，女孩绵软温暖的手还在他后颈处，温度熨帖到常年结冰凝霜的肺腑，荡开层层叠叠的暖意，各自气息亦充斥着天然的亲近。
这丫头自打出生便不记仇。
他不要她，强逼秦浅打掉没出世的她，结果她睡保温箱里，还没睁开眼就朝他伸小手。
为了孟雯萱，他在她命悬一线时没守着，后来他去秦家接她，她仍对他笑呵呵的。
如今，父女睽违四年，她忘却他了，却依然愿意靠近他。
珍爱与痛悔化作两股逆行的血流在颤动的心房剧烈碰撞，宛若冰层下的礁石狠狠撞击着，震裂他胸腔。
陆言琛盯着安吉拉水灵灵的眼，心口灼热，呼吸骤滞两分，受本能驱使，忽然掀起了唇线。
他想告诉安吉拉，他是她的爸爸。
还没来得及吭声，安吉拉眼睛一亮，倏忽挣脱陆言琛圈住她的手臂，放开他脖颈，惊喜的往后跑去，雀跃着欢呼：“哇！乔克爹地又给我送新玩具了吗？”
安吉拉绵柔的小身体从胸膛前毫无犹疑抽离的那刻，陆言琛温煦的黑眸瞬时变得清冷如雪，再听见安吉拉对霍玦的称呼，如同浸过冰水的电钻凿进心底。
他垂眸，怀抱空空如也，暖甜的奶香味顷刻消散。
就像他心里那个重新破开又被利刃贯穿的大洞。
他的女儿，叫他叔叔，还在他面前喊霍玦爹地……
陆言琛感觉自己受到了双重暴击。
他情不自禁捂住左胸，那里永远缺少一根骨头，现在疼得厉害极了。
见状，曲妈快步下台阶，蹙眉瞅着兴高采烈不断拍手的安吉拉，再看看黯然神伤的陆言琛，面露恻隐，低声道：“小孩子有口无心，她不知道你是她爸。”
陆言琛静默着点点头，内心奔涌着的万千波澜掩盖在那张过分平静又冷冽的俊脸下，薄唇的弧沉固成直线。
安吉拉兴奋的小奶音不时清晰传来，一声声乘风飘入陆言琛的大脑，占据他所有混乱的思维。
他微微侧身。
视线里，安吉拉围着一辆装饰得很精美的儿童推车走来走去，眉梢眼角流淌着浓郁的欢喜。
霍玦投其所好，推车内装的全是她爱玩的。
安吉拉不同于一般的小女生。
她喜欢洋娃娃，也喜欢积木和魔方，甚至对男孩的四驱车模型都很感兴趣。
比起陆言琛，霍玦更了解安吉拉，相处时间也更长。
孩子初成长的阶段，父亲的角色太重要了。
陆言琛却缺席将近四年。
他明知霍玦此举是故意给他难堪，却无力做出回击。
他并非称职的父亲，别说安吉拉玩玩具的喜好，就连她的饮食习惯都不清楚。
“我原本是想告诉她的。”曲妈叹了口气，盯着陆言琛落寞的侧脸：“刚才怎么不表明身份？”
陆言琛攥紧冰凉指骨。
他一瞬不瞬地凝视着笑吟吟拆礼物盒的安吉拉，似乎透过她寻觅到幼时的秦浅。
“我四年没陪着她，她跟秦浅相依为命，她的世界中，对父亲的概念很模糊。”陆言琛下颌冷硬，全然丧失面对霍殿勋等人的凛然霸气，声音沙哑苍凉：“我想给她点时间习惯我的存在，不愿意吓着她。”
可是，置身此情此景，安吉拉欢乐的小脸映入眼帘，他又控制不住地思忖，是不是他的存在确实多余？
曲妈不赞同陆言琛的做法：“她早晚会发现，安吉拉聪明得很，而且你们做父母的身份不一般，她也有朋友同学，一出这别墅就晓得真相了，还是赶紧坦白吧。”
陆言琛其实对曲妈的说辞深以为然，但因为面对的是至亲骨肉，以往的决断就掺和了很多感情的考量。
只要想象安吉拉会冲他表露排斥，哪怕只有一丁点，他都无法忍受，那是他的宝贝女儿，他的小公主。
近情情怯，这话果真不错。
曲妈眼见陆言琛犹豫不决，心念电转，蓦然转了语锋：“秦浅几点回来？你们教堂那一出闹得轰轰烈烈，我今天没让安吉拉上网，哄她秦浅下午在公司工作，你要不要把秦浅接回来再吃个饭？”
陆言琛万里迢迢赶过来，肯定饭都没吃得好。
秦浅一天不恢复记忆，一天不可能复婚。
除非她重新爱上陆言琛，所以未来对他而言，是场艰难的持久战。
曲妈死里逃生好几回，对很多事都没那么执着。
陆言琛过去犯的错，也该还清了。
她还是希望两人能和好如初，能帮多少算多少。
陆言琛心领神会，瞥了眼曲妈，迎视着老人平和宽松的注视，他脑海浮现的却是病床上的赵舒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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