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1：对不起，宝贝
叔叔，你是我爹地吗？
这句童稚的疑惑猝不及防自安吉拉口中问出，陆言琛的心脏宛若被软刀捅了一下，剧痛蔓延，汨汨鲜血涌向喉咙，铁锈味在唇齿间逸散。
他低垂的眼帘风浪迭起，染血的旋涡在墨色瞳孔疯狂肆虐，胸腔的情绪激荡难平。
走廊柔和的灯光笼住安吉拉的小脸，她甜美清脆的音色撞击着陆言琛耳膜：“你是我爹地。”
陆言琛抿了抿唇，沉沉呼吸，侧首看着安吉拉，眼眶有点红，涩然道：“怎么猜出来的？”
他其实一直在踌躇着怎样向安吉拉坦白，担心自己太冒进会伤她，太委婉又不能让她理解。
没成想，这孩子居然心如明镜。
安吉拉小脑袋歪着，打量一会儿陆言琛，忽然举起手指头，一根一根收拢：“我们国籍一样，肤色一样，眼睛一样黑，姓氏一样……”
顿了顿，安吉拉摸摸自己的脸颊，脆生生地说：“我回房间照了镜子，觉得我们长得也很像。”
陆言琛注视着小丫头可爱的举动，一颗心像泡在高浓度的酸梅汁，上面浇淋一层蜂蜜。
又酸又软，还很甜。
他的小公主，竟自己把他给认出来了。
怎么这么聪明？
欢喜中，陆言琛又觉得自己似乎疏漏了什么，安吉拉调皮的笑声如风铃摇曳：“而且曲奶奶昨天告诉我了啊，我的爹地很快就会来找我们的。”
听她左一个爹地右一个爹地喊的顺口，陆言琛不自禁心花怒放，有些飘飘然。
所谓的天籁，大概就是如此。
陆言琛心跳加速，倏然不知所措，想抱抱身边那个柔软的小人，又怕自己过于激动吓到她，平复了片刻才伸手把安吉拉揽到自己怀里，凝视她，一开口，嗓音沙哑得不像话：“对不起。”
对不起，差点扼杀你的生命。
对不起，你遭遇危险的时候，我没保护你。
对不起，害得你们母女颠沛流离，让你从小就失去爸爸的陪伴。
男人宽厚的怀抱给予安吉拉前所未有的安全感，仿佛坚固的港湾收容着羽翼未丰的雏鸟。
那是霍玦不能带给她的安稳，也有别于秦浅的温暖。
安吉拉靠陆言琛胸膛前，睫毛扑闪，眉头秀气地皱着，抿抿嘴，漂亮的瞳孔终究氤氲淡淡的水雾。
虽然的确不太习惯，可她能感觉到陆言琛的疼爱多浓厚，也能感受到他的难过。
从今天开始，她也像那些小伙伴一样，有自己的爹地了。
对陆言琛的出现，她好像不是特别兴奋，至于开心嘛……
安吉拉鼓腮，觉得自己的心跳得有点快，鼻腔酸酸的。
她揉揉眼，也不明白突然想哭，是因为找到爹地抑或是多出个人跟自己抢妈咪。
陆言琛抬手抚摸安吉拉的后脑勺，明明有千言万语却不知从何说起。
他从小性情寡淡，是秦浅激发了他对感情的渴望，教会他去爱。
如今抱着自己失而复得的女儿，他萌生史无前例的迷茫。
良久无语，陆言琛轻轻放开安吉拉，漆黑凤眸锁定她微红的眼角，替她擦掉眼泪，眼神专注：“这些年过得好不好？有没有人欺负你们？”
“我每天都非常快乐耶。”安吉拉立时笑弯眉眼：“妈咪很疼我，乔克爹地也特别照顾我们。”
安吉拉忽而很认真地盯着陆言琛，小声道：“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不准骗我哦。”
陆言琛就算是坐着也比安吉拉高出不少，他倾身低头，平视着满脸严肃的小女孩：“你问。”
“妈咪告诉我，你们分开了。”安吉拉圆溜溜的大眼眨了眨，眸底落满璀璨星辉，她咬着唇：“你们为什么分开？我同学的爹地妈咪也分开了……他爹地总欺负他妈咪。”
陆言琛的心脏豁开一条新鲜的口子，顿觉无地自容，脸色被光影衬得苍白。
他听懂了安吉拉的言外之意。
她好奇父母离婚的原因，也想知道他是否欺负过秦浅。
自作孽，不可活。
陆言琛的脑海再次浮现这六个字。
电光火石间，他猛然领悟了自己刚才心底一闪而过的异样。
安吉拉明明认出他是她的父亲，却没正式叫过他。
这念头仿若一桶冒着滋滋冷气的冰水灌注陆言琛头顶，将他的骨髓几近冻僵。
他定定地看着安吉拉，她还在等待他的答案。
他那时对秦浅母女犯下的一桩桩罪孽，于此时变成锋利的箭矢穿心而过。
当初秦浅医院中声泪俱下的控诉像刀片掠过耳畔，陆言琛的气息骤然停滞，狼狈地移开眼，艰涩的嗓音气若游丝：“爹地犯了很大的错误，所以你妈咪……不肯原谅爹地。”
窗外的霓虹映照着陆言琛冷白的侧颜，他眼尾抹开若有似无的猩红，唇角绷得很紧。
安吉拉莫名发现自己不喜欢这答案。
她失望地叹了口气，身体有几分僵硬，小脸闪过纠结，犹疑半晌，尽可能让自己口齿清晰：“我知道你是我爹地，但我暂时还不能那么叫你。”
“老师教过我们，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错误承担责任。”安吉拉低着头，揪住自己的指腹，小脚晃来晃去：“我从小就跟着妈咪长大，她为了我付出很多很多，我生病了，她都会急哭，她是我最最重要的妈咪，我不能让她伤心。”
安吉拉拽着自己的蝴蝶结，瞳孔荡漾清波：“妈咪什么事情都不记得了，也没爹地妈咪，她只有我一个宝贝，很可怜的。”
陆言琛再次回头看向安吉拉，眼底倾覆了汹涌的潮水，胸腔扯着生疼，胸口起伏得厉害。
那一刻，他甚至能猜到安吉拉的潜台词，内心一时五味杂陈。
“你是我爹地，但我更在乎妈咪。”安吉拉缓缓抬起眼皮，清澈的眸子显出同龄人不具备的坚定，依然娇气奶萌的声音却透着稚嫩又坚韧的力量：“妈咪原谅你的过错以前，我们就做好朋友吧，等你哪天能得到我妈咪的原谅，我再叫你爹地，好不好？”
陆言琛的面色仍旧落寞，然而，心底却倏地腾起一股无以言表的骄傲。
秦浅曾说，她能独自带好女儿，她确实做到了这点。
他们的孩子，出落得如斯漂亮，聪明，健康并且格外懂事善良。
陆言琛勾起唇，淡笑：“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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