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6：给她输血的人
陆言琛的胸口很闷，闷得发疼，心窝仿佛炸开了一颗鱼雷，耳畔轰隆作响。
他的目光越过护士，后头那两扇白色的玻璃门推开了一半。
依稀能见到医生忙碌的身影，可偏偏没有秦浅的。
此刻的她，应该正无知无觉地躺在手术台上。
陆言琛紧紧攥住自己的拳头，血迹已然干涸凝固，却深深烙印在他心上。
护士的话令众人炸开了锅，焦虑的心情仿佛病毒疯狂传播着。
女人生孩子本来就一只脚踏进了鬼门关，即便医疗水平发达，也仍旧需要承担不可预估的风险，而秦浅的情况，已不是一般的凶险。
康敏的眼前发黑，扶住身畔的陆振齐才勉强站稳，下意识道：“顺产生出来的孩子才更健康，秦浅真的不能自己生？那孩子有没有事？该不会夭折吧？”
陆言琛侧眸盯了眼康敏，眼中翻涌起重重叠叠的冷浪，隐忍的情绪濒临失控。
护士奇怪地看了康敏一眼，忍不住对秦浅生出些怜悯，解释的语气很生硬：“你们是怎么照顾孕妇的？竟然让她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不但伤到了肚子，身上还有多处软组织挫伤，不少地方都擦破了皮，她伤成这样，能把孩子平安生出来就万幸了。”
康敏抑郁地揉了揉太阳穴，转向陆振齐：“这可怎么办？”
陆振齐不语，瞥向僵立着的陆言琛，看他沉默着，摇了摇头。
傅坤的左胸腔砰砰跳个不停，杵着手杖重重一跺：“阿瓷就不该嫁给这个王八蛋！从结婚那天起，陆言琛，你扪心自问，你善待过她们母女吗？”
护士面露急色，再次开口：“请病人的丈夫过来签字，你们谁是AB血型？”
傅南初蹙眉，看着傅坤，语调急切：“伯爷爷，我马上去想办法。”
“不用了。”一旁的陆言琛冷不丁出声，白皙俊秀的侧脸绷得很紧，声线像被沙砾磨过，缓慢地启唇：“我是她的丈夫，我来签署手术同意书，我的血型就是AB，我来给她输血。”
短短一句话，似乎费尽了陆言琛所剩不多的力气。
“护士小姐，AB可以万能受血的，血库如果有别的血型能提供，我们也没意见。”
康敏刚才急火攻心，一时就忘了陆言琛的血型。
眼下听到陆言琛自愿给秦浅输血，她就顺嘴问了那么一声。
其实也没别的意思，总之就是不想陆言琛的身体受损。
哪晓得，这话一出口，康敏便撞上了陆言琛清冷深晦的视线，心头瞬时就紧了紧，连背脊都凉了。
“你的儿子是人，老秦的孙女就不是人？她怀的可是你们陆家的种！”傅坤的厉眸带着杀气：“陆振齐，管好你老婆这张嘴！”
陆振齐拉着康敏坐到了长凳上，康敏自知理亏，也不敢再多言。
“按照病人如今的状况，接受同类型的血才是最万无一失的。”
护士的眼神多少染了点怒气，看向陆言琛：“麻烦你马上随我来。”
陆言琛点头，抬步跟在护士身后进了手术室的侧门。
隔着一道玻璃，陆言琛看到了手术台上的秦浅。
她的脸恰好朝向他这边，透着苍白的安谧，好像是睡着了。
两个妇科医生正忙着检视手术用具，冰冷的手术刀闪烁着单薄的寒芒。
那一刻，陆言琛的双眸风起云涌，刀片的每道光影映在他瞳孔，凉意沁人。
陆言琛定眸看着秦浅，目光一遍遍盘旋在她脸上。
过了许久，他忽然移开了眼。
只要想到秦浅的肚子会被那把寒光熠熠的手术刀剖开，今后留下一辈子的伤疤。
陆言琛便顷刻窒息了，眼睛微红。
医护人员拿了手术同意书给陆言琛签字。
陆言琛垂眸默读，那些密密麻麻的字他都认识，可突然就变成了一团团看不清的黑点。
他预想中，秦浅生产那天的情景绝非如此。
直到身处此地，陆言琛依旧觉得不真实。
他用沾满秦浅鲜血的手握紧了钢笔，在同意书的署名处一笔一划写下自己的名字。
每个笔划都显得格外迟滞，神情亦是极其凝重。
他曾经在各式各样的文件上签下名字，龙飞凤舞，寥寥几笔便落成。
从没有哪一次如现在这般，让他这么不愿意写自己的名字。
笔尖每在纸上落下痕迹，陆言琛的心都如同承受着割裂的痛苦。
签完了名，素来清冷无情的陆言琛忽地侧身，对护士低声道：“拜托你们救救她们，尽你们最大的努力，还有……”
陆言琛抿紧唇，腮帮绷着，眼里的血丝几乎弥漫了眼眶，一字一顿：“如果……真的出现很紧急的情况需要取舍，我要大人平安活下来，不管付出什么代价，一定要保住大人。”
他脸色看似冷静，眸底却流动着汹涌的波光，仿佛旷野中散发出难言孤独的星。
护士眼神复杂，豪门的婚姻就是深奥，他们对感情总能肆意挥霍，失去了才懂珍惜。
陆言琛深深凝视了秦浅最后一眼，转身进了采血室。
当尖利的针管扎进手臂，陆言琛的眸子微微一闪。
注视着殷红的血液顺着管子涌入血袋，陆言琛的心里百感交集。
按照他和秦浅原本水火不容的关系，他不曾想过会有这么一天。
他之前是真的恨不得秦浅在世上消失，她太烦人了，也令他无可奈何。
不管他如何羞辱，如何驱赶，秦浅都顽固地盘亘在他生命里。
从厌恶、抗拒再到习以为常，陆言琛对秦浅的免疫力越来越低。
他不知不觉间，开始习惯秦浅用那种野蛮强横的方式入侵他的人生。
血量的刻度在升高，陆言琛的俊脸闪过一抹晕眩。
可莫名的，他竟不可思议地萌发了一种奇异的满足感。
他体内的血会流进秦浅的身体，与她融为一体。
在新陈代谢中长长久久地留存。
他们的孩子，也流着一模一样的血。
抽完血，陆言琛高挺的身形在拉帘上投下渐变的剪影，脚步沉缓地走出了采血室。
陆振齐不在，不知道去了哪里。
“阿琛，你怎么样？”
康敏迎面而来，张皇地上下打量着面色微白的陆言琛，迟疑片刻，不知所措道：“傅老刚才去病房找云兮算账了！你快去看看！不能真让云兮出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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