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8章 槐花出走
晚上九点半,南锣鼓巷老贾家的灯还惨白地亮着。
槐花抱着那个洗得发白的布包站在屋当间,包里只塞了两件换洗衣服和几本从同学那儿求来的复习资料。
秦淮茹挡在门口,手撑着门框,胸脯气得一起一伏。
“你今天敢出这个门,就别认我这个妈!”
秦淮茹声音尖得像要划破窗户纸。
槐花咬着嘴唇不说话,手指死死抠着布包带子。
她眼睛又红又肿,是刚才哭的,但现在一滴泪都没了。
“妈,您让她走吧。”
棒梗的声音从里屋门口传来。
他趿拉着棉鞋走出来,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熬夜熬出来的青黑眼圈。
他在纸盒厂上了一个大班,刚睡下就被吵醒,这会儿心里正窝着火。
“你少添乱!”
秦淮茹扭头冲他吼。
“我添乱?”
棒梗扯了扯嘴角,那笑比哭还难看:“是她在添乱还是我在添乱?
妈,您还记得我当初想报名把我锁起来的时候,您怎么说的吗?”
秦淮茹脸色一僵。
棒梗慢悠悠地走到桌边,拿起暖水瓶给自己倒了半茶缸子水。
他也不喝,就那么端着:“您说,‘棒梗啊,你都多大了?
纸盒厂的工作容易吗?别瞎折腾了,安生过日子。’”
他模仿着秦淮茹当时的语气,惟妙惟肖,却听得人心里发冷。
“您现在倒是不让她‘安生过日子’了?”
棒梗把茶缸子往桌上一墩,水溅出来几滴:“凭什么呀?
就因为她年纪小?就因为她是姑娘家,您觉着还能拿捏住?”
这话太毒,直接撕开了那层“为你好”的遮羞布。
秦淮茹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傻柱蹲在墙角,皱眉看着这一幕。
他知道棒梗心里有怨,可没想到怨得这么深。
“我没您想得那么复杂。”
棒梗重新看向槐花,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家的事:
“我就是烦。烦你们天天吵,烦这日子没完没了的糟心。
你不是想考大学吗?行啊,去考。但别在家里折腾。”
他走到槐花面前,离得近了,能看见槐花在微微发抖。
“帽儿胡同,赵老师家。”
棒梗报了个地址:
“前院老陈家二闺女去年就在那儿复习,听说能借住。
你去问问,就说是我让你去的。”
槐花猛地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随即又被更大的惶恐淹没。
她求助似的看向傻柱。
傻柱张了张嘴,到底没说出话来。
“看他有什么用?”
棒梗嗤笑:
“他能做主还是能做主?这个家,从来都是妈说了算。
你要真想给自己挣条路,就自己走出去。”
说完这话,他像是完成了什么任务,转身就往里屋走。
到了门口,又停住,背对着所有人说:“妈,您也甭拦了。
拦得住今天,拦不住明天。她要真想学,您拦着,她心里恨您一辈子。
她要就是一时兴起,出去了吃两天苦,自己就回来了。
这不比在家里天天吵强?”
门“吱呀”一声关上了。
屋里死寂。
秦淮茹的手还撑在门框上,却像被抽走了骨头,慢慢地、慢慢地滑下来。
她看着槐花,看着那个从小被她捧在手里的儿子,突然觉得他们都陌生得很。
槐花等了几秒钟,见秦淮茹不再说话,也不再拦着。
她深吸一口气,抱着布包,侧着身子从母亲身边挤了过去。
棉布门帘被掀起,腊月的寒风“呼”地灌进来,吹得煤油灯的火苗剧烈摇晃。
等秦淮茹反应过来追出去时,胡同里只剩下黑黢黢的夜色。
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狗叫。
槐花早就没影了。
她扶着冰冷的砖墙站了好一会儿,直到手脚都冻得发麻,才失魂落魄地转回屋。
堂屋里,傻柱还蹲在墙角,一动不动,像尊泥塑的菩萨。
里屋传来棒梗响亮的鼾声——真睡还是假睡,没人知道。
秦淮茹慢慢地走到桌边坐下,看着那盏摇摇晃晃的煤油灯,突然抬手,“啪”地扇了自己一个耳光。
声音清脆,在静夜里格外刺耳。
傻柱猛地抬起头。
“我说你这是干嘛呢?”
“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啊……”秦淮茹捂着脸,终于嚎啕大哭起来。
帽儿胡同比南锣鼓巷更窄,路灯也没安,槐花深一脚浅一脚地摸着黑走。
怀里那个布包被她抱得死紧,像是抱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赵老师家不难找,胡同里第三家,门头上还贴着一张褪了色的“五好家庭”奖状。
槐花在门口站了好几分钟,手指抬起又放下,放下又抬起。
腊月的风刮在脸上像小刀子,她缩了缩脖子,终于鼓起勇气敲了门。
“谁呀?”
里头传来一个温和的女声。
“赵、赵老师,是我,南锣鼓巷的槐花……何槐花。”
她声音小得像蚊子。
门开了,一个四十来岁、戴着眼镜的女人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一支红笔。
她借着屋里的灯光打量槐花:“这么晚了,有事吗?”
“我……我想高考,家里……家里不方便复习。”
槐花语无伦次地说:“我哥,何梗,他说您这儿能……能借住几天……”
赵老师眉头微微皱起,又看了她几眼,终于侧身让开:
“先进来吧,外头冷。”
堂屋不大,收拾得干干净净。
靠墙摆着一张八仙桌,桌上堆满了书和卷子。
三个和槐花差不多大的学生正趴在桌上做题,听见动静都抬起头来看她。
槐花一下子有些窘迫,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你吃饭了吗?”赵老师问。
槐花摇摇头,又赶紧点头:“吃、吃了。”
肚子却在这个时候不争气地“咕噜”响了一声。
赵老师没说什么,转身去了厨房。
不一会儿端出一碗冒着热气的棒子面粥,还有半个窝头:
“将就吃点,晚上只剩这些了。”
槐花接过碗,眼泪“啪嗒”掉进粥里:“谢……谢!”
“哭解决不了问题。”
赵老师见状也大概猜到了一些。
毕竟这种事儿最近也不少见。
赵老师的声音依然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你要真想考,就把眼泪擦干。
我这儿地方小,规矩也简单:早上五点起床背书,晚上十二点前睡觉。
一天做不完一百道数学题,不许吃晚饭。受得了吗?”
槐花捧着那碗烫手的粥,重重点头:“受得了。”
“那好。”
赵老师指了指墙角一个空着的小马扎,“那儿是你的位置。
今晚先把高一数学第一章的例题看完,明天我检查。”
槐花放下粥碗,抱着布包走到那个角落。
马扎很矮,桌子很高,她得挺直腰板才能够着桌面。
煤油灯的光线从桌子中央照过来,到她这儿已经暗了不少。
但她不在乎。
她拿出那本皱巴巴的数学书,翻开第一章。
那些公式和例题像天书一样,她看了三行就开始头疼。
旁边一个戴眼镜的男生抬起头,推了推眼镜,小声说:
“同志,你哪年毕业的?怎么从高一课本看起?”
槐花的脸一下子烧起来,嗫嚅着说不出话。
赵老师走过来:
“小周,做你的题。”
然后对槐花说:
“别管别人,从你能看懂的地方开始。
一天看不懂就看两天,两天看不懂就看三天。
但每天必须进步。”
“嗯。”
槐花低下头,手指死死攥着铅笔,在草稿纸上写下第一个公式。
屋外的风还在呼啸,屋里的煤油灯静静地燃着。
三个老学生,一个新来的。
五颗年轻的心脏在寂静的冬夜里,为了同一个渺茫的希望,一下一下地跳动着。
而此刻的南锣鼓巷,秦淮茹哭累了,趴在桌上睡着了。
傻柱把她抱到床上,盖好被子,自己在堂屋里坐了一夜。
里屋的鼾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棒梗睁着眼睛看着黑漆漆的房顶,脑子里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想。
又好像什么都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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