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2章 高考


十二月十号,星期日。

凌晨四点,秦淮茹就摸黑起了床。

她轻手轻脚生起火,往锅里舀了两瓢水,又从面袋里小心地舀出半碗白面——

这是她攒了几个月的细粮。

棒梗五点醒来时,堂屋里已经飘着麦香。

桌上摆着六个刚出锅的白面馒头,还冒着热气。

“妈,这是……”

“给槐花送去。”

秦淮茹用笼布把馒头包好,塞进一个旧挎包:

“你骑自行车去,趁热。”

棒梗愣了下,没说话,接过挎包就往外走。

到了门口,秦淮茹又追出来,往他手里塞了五块钱:

“再买瓶汽水。她爱喝。”

然后又不放心地交代棒梗,一定要把这些东西交给槐花。

棒梗心中有些不忿,不过还是去了。

——

同一时间,王家院里已经灯火通明。

几个孩子穿着平时最舒服的旧棉袄,军绿挎包斜挎在肩。

聂文娟也站在三个外甥女身前领着。

王建军挨个检查:

准考证、两支钢笔、备用水笔芯、削好的铅笔、橡皮、三角板、草稿纸。

“再检查一遍。”他声音平稳:“进了考场,就只能靠自己了。”

院子里停着两辆吉普车。

他和王胜利(正好顺路)就充当几个人的司机,车昨晚就检修过三遍。

六点半,准时出发。

车开出胡同,街上已经有了行人。

大多是考生和家长,有的步行,有的骑车,脸上都带着相似的紧张和期盼。

路边偶尔能看到贴着“高考服务点”的桌子,街道干部在寒风中搓着手,桌上摆着暖壶和搪瓷缸。

王靖雯的考点在四中。

离校门还有一百米,车就开不动了——人太多。

考生、家长、维持秩序的警察,把整条街堵得水泄不通。

“就这儿下吧。”

王建军拉开车门。

王靖雯深吸一口气,背上挎包。

王建军替她整了整围巾,只说了一句:“平常心。

爸爸和奶奶她们相信你们。”

王靖雯看着平静的父亲,心中紧张不再,深吸一口气:

“嗯!我一定会加油的。”

看着女儿汇入人流,消失在四中大门里。

王建军在原地站了半分钟,转身上车:

“走,咱去下一个。”

学校里,王靖雯深吸一口气,走到僻静处,轻轻拆开了父亲给她的红包。

里面是一张裁得方正的毛边纸。

上面是父亲熟悉而有力的笔迹,只写了两个字:

“静”

“信”

墨迹沉着,力透纸背。

王靖雯看着这两个字,先是一愣。

随即,刚刚的紧张、焦灼、不确定,像被一只温暖厚重的手轻轻抚平。

她将纸条小心地重新折好,贴在胸口的内袋。

然后转过身,挺直脊背,朝着考场大门,汇入了那片决定无数人命运的人潮。

王皓文、王胜利他们也如王靖雯这般,只不过内容不一样。

王皓文的是:定、格

王胜利的是:稳,信

……

槐花刚出帽儿胡同口,便看见棒梗骑车的身影。

槐花心中一紧,不等她做出反应,棒梗就已经来到她身前。

“给。”

棒梗把还温热的馒头和汽水塞给她:“这是妈给你做的,汽水也是妈让买的。

你倒是好……”

槐花接过来,没说话。

“好好考。”棒梗憋出三个字,调转车头就走。

骑出十几米,又回头喊了一句:“考完了回家!”

槐花站在原地,看着哥哥的背影消失在胡同拐角。

她打开笼布,拿出一个馒头咬了一口。白面馒头很软,很甜。

赵老师带着她和另外两个学生往考场走。

街上的人越来越多,槐花被人流裹着往前走,忽然听到有人喊她的名字。

一回头,是她同班的一个同学。

两个姑娘隔着人群对望了一眼。

那人冲她笑了笑,比了个“加油”的手势。

槐花愣了愣,用力点了下头。

七点二十分,所有考生开始入场。

校门口排起了长队,两个老师拿着花名册挨个核对准考证。

有个女生突然尖叫起来:“我的准考证不见了!”

人群一阵骚动,那女生当场瘫坐在地上哭起来。

槐花下意识摸向自己的准考证——还在。

队伍缓慢前进。轮到槐花时,老师看看准考证,又看看她,问:

“何槐花?”

“是。”

“第三考场,二楼左转。”

槐花走进校门的那一刻,心里忽然出奇地平静。

该做的都做了,该努力的都努力了,剩下的,交给笔,交给纸,交给这九十分钟。

八点整,铃声响起。

监考老师开始发卷。牛皮纸袋被当众拆封,试卷传递时发出沙沙的声响。

王靖雯拿到政治卷。

她迅速浏览,题目大多围绕国家大政方针和时事,都是复习过的重点。

她沉下心,结合理解,开始分点作答。

同一时刻,王皓文也展开了政治试卷。

他思路清晰,笔下如飞,理论要点与实际分析结合得有条不紊。

而在第三考场,槐花看着政治卷上的论述题,有些紧张。

但大部分填空题和简答题她都背过。

她深吸一口气,从最有把握的题目开始写起,告诉自己能写多少写多少。

上午十一点半,第一场考试结束。

王靖雯走出考场时,王建军的车已经在等了。

因为王父王母他们担心孩子们在外面吃坏肚子或者吃不好。

所以……

王建军没问她考得怎么样,只递过一个保温杯:

“热豆浆,加了糖。”

回猫儿胡同的路上,他们看见有考生蹲在路边哭。

有家长在训斥孩子,也有三三两两对答案的,争得面红耳赤。

王家车里一片安静。

车经过一个路口时,路边电线杆上的大喇叭正在广播。

声音透过车窗,隐隐约约地传进来:

“……全国五百七十万考生今天上午同时走进考场,这是建国以来规模最大的一次考试……”

王建军握着方向盘,没有说话,只是将车速放得更慢了些。

似乎想让孩子们听清这个正在被他们亲身书写的历史。

下午,考语文。

王靖雯拿到语文卷,先看作文题:《我在这战斗的一年里》。

她想起父亲说过的话:“写你最真实的生活,写你最深的感受。”

她提笔写下第一行:

“这一年,对我来说不是一年,而是一个时代的转折……”

同一时刻,王皓文已经看完了语文卷的全部内容。

作文题让他思如泉涌,他提笔将这一年的思考与期盼倾注于纸上。

王靖瑶,聂文娟她们也稳了。

而在第三考场,槐花看着语文卷上的文言文阅读,手心开始冒汗。

那些“之乎者也”像一群黑蚂蚁,在纸上爬来爬去。

她咬咬牙,跳过文言文,先看作文。

同样的题目,她想了很久,终于写下:“这一年,我离开了家……”

傍晚,帽儿胡同。

赵老师给三个学生做了疙瘩汤,热乎乎的。

但槐花只吃了两口就放下了勺子。

“老师。”

她声音很轻:

“我语文……前面的基础题,可能答得不好。”

赵老师没说话,只是又往她碗里舀了一勺汤。

“今天考完了就不想了。”

赵老师说:

“明天还有数学和史地两场。

数学尽力而为,史地是你背熟了的,把该拿的分都拿稳。”

槐花点点头,眼泪终于掉进汤碗里。

“哭吧,哭完了继续。”

赵老师拍拍她的肩:

“这世上很多事,不是哭了就能躲过去的。你得扛过去。”

同一时间,王家院里却是一片轻松。

王母做了一桌子菜:红烧肉、白菜炖粉条、炒鸡蛋、蒸馒头。

几个学生围坐一桌,谁也没提考试的事,只说些闲话。

王星宇想凑过去凑热闹,却被秦玉莲给一把薅回来。

今天第一天,老王家所有人都来了。

王靖雯讲考场里有个男生紧张得把钢笔掉在地上,捡了三次才捡起来。

王皓文说监考老师穿着中山装,扣子扣得一丝不苟。

聂文娟说她们考场有个三十多岁的“老三届”,交卷时手都在抖。

王建军听着,不时点点头。

等孩子们说够了,他才开口:“明天最后两场,稳住,就能赢。”

晚饭后,众人早早就睡下了。

王建军和聂文君在堂屋坐到很晚。

“睡吧。”王建军吹熄了灯。

窗外,四九城的冬夜静得出奇。

但对于五百七十万考生和他们的家人来说,这是一个难眠的夜。

明天,12月11日,上午考数学,下午考史地(文科)/理化(理科)。

将是这场战役的最后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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