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4章 雪落无声
12月15日,离高考结束已经过去四天。
猫儿胡同王家堂屋里,炉火比往常烧得更旺些。
王建军坐在八仙桌前,手里拿着一份刚刚誊抄完的《1977年高等学校招生考试参考答案》。
纸是红星轧钢厂的便签纸,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
这不是什么“内部资料”,而是昨天《百姓日报》第三版右下角刊登的——
只有数学和物理各两道典型例题的官方解析。
王建军找了一些朋友把主要科目的答题要点和评分标准还原了个七七八八。
“都看看。”
他把七份手抄稿分给围坐的孩子们,“重点看解题思路,别纠结具体数字。”
屋里静得能听见煤核崩裂的细响。
王皓文接过数学卷,目光直接落在最后那道立体几何证明题上。
报纸上只给了两种解法,而他考场上用了三种。
他快速扫过前两种,确认自己的辅助线作法和逻辑推导完全正确,至于第三种……
他眼角微不可察地动了动——
那法子更简洁,但需要极强的空间想象力,恐怕不在标准答案考虑范围内。
他放下稿纸,端起搪瓷缸喝了口水,什么也没说。
王靖雯对着语文卷出神。
《我在这战斗的一年里》这个题目,她写的是红星轧钢厂技术革新的故事——
这个立意,应该不会错。
王胜利看得最慢。
政治卷上,“无产阶级专政下继续革命的理论”要结合当前形势论述。
他写到了整顿党风,写到了“科学技术是生产力”。
现在对着参考答案的要点一条条核对,他的心也一点点提起来。
“二叔。”
他抬起头,嗓子有些发紧:
“这个资产阶级的提法……还要不要写?”
王建军正在给炉子添煤,闻言转过头来:“那个杂志今年第三期怎么说的?”
王胜利愣了下,随即眼睛一亮。
王建军把火钳放回原位:“答题要扣准当前文件精神,这是大方向。”
几个姑娘那边传来低低的讨论声。
对答案的过程持续了一个多小时。
没有人欢呼,也没有人沮丧,只有笔尖在草稿纸上演算的沙沙声,和偶尔压低声音的讨论。
结束时,王建军把七份手抄稿收回,当着所有人的面,一张张扔进炉膛。
火舌卷上来,纸张迅速蜷缩、变黑,最后化作几缕青烟。
“心里有数就行。”他说:“从今天起,谁问都一句话:等通知。”
后面几天,天阴得厉害。
下午四点,王建军从厂里回来,手上还提着两条凭票买的带鱼——
年底了,副食店难得有货。
他刚进胡同口,就看见街道办事处的赵科长站在自家院门外。
正搓着手来回踱步。
“赵科长?”
王建军下了车。
“哎呦,王主任回来了!”
赵科长快步迎上来,脸上堆着笑,但那笑容怎么看都有点勉强:
“有个事……得跟您通个气。”
王建军把车停好就要招呼赵科长进门:“进屋说。”
堂屋里,炉子的火生的很旺。
王母给两人倒了杯水。
赵科长接过王母递的热水,捧在手里半天没喝,终于开口:
“是这么回事……区里刚开了个会,关于这次高考的纪律问题。”
王建军在对面坐下,没接话。
“会上……有人提了个情况。”
赵科长斟酌着字句:
“说咱们这片儿,有考生家庭条件特别好。
复习资料特别全,跟普通工农兵考生不在一个起跑线上。
这话虽然没点名,但……”
“但指的是我家。”
王建军平静地说。
赵科长尴尬地笑了笑:
“您明白就好。
主要是您家那七个孩子,都报了名,还都报了重点院校,这目标定得……
确实引人注目。
有人就反映,这是不是利用了职务便利,搞特殊化?”
屋里静了几秒。
王建军端起茶杯,吹开浮着的茶叶末,慢慢喝了一口,才开口:
“赵科长,我家孩子用的复习资料,你可以随时来查。
语文、数学都是华新书店公开卖的,我们排了好久队才买齐。
政治是《百姓日报》等杂志合订本,历史地理用的是十年前的老课本。
我一本本从废品回收站扒拉回来的。”
他放下茶杯,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砸在地上:
“这些,哪一样是‘特殊化’?哪一样是普通群众弄不到的?”
“这……这当然不是。”
赵科长连忙摆手:“您的为人大家清楚。可架不住有人眼红啊!
尤其是那些没考好的,心里憋着气,说话就难听。
区里也是考虑到影响,让我来提个醒——
接下来等成绩、等通知这段时间,最好……低调些。”
王建军点点头:
“明白了。感谢组织关心。”
送走老徐,王建军站在院子里点了支烟。
天色彻底暗下来,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要下雪了。
晚饭时,他把这事简单说了。饭桌上顿时炸了锅。
“凭什么?”
王靖雯第一个站起来,眼圈都红了:“我们起早贪黑复习的时候,他们在干嘛?
现在考完了,倒来说我们搞特殊?”
“就是!”
王靖菲也憋不住:
“我爸我妈都是工人,我们家怎么就‘条件特别好’了?”
王皓东攥着筷子,手背青筋都凸起来:“二叔,这是有人使坏!”
王父王母她们也为几个孩子抱不平。
只有王胜利和王皓文没说话。
王皓文慢慢扒完碗里最后一口饭,放下筷子,才抬起头看向父亲:
“爸,这事的关键,不在我们用了什么资料。”
王建军看着他:“那在哪儿?”
“在于结果。”
王皓文声音很稳:
“如果我们考砸了,这些话自然没人信。如果我们考好了……”
他没说完,但意思都懂了。
如果王家七个孩子真的全考上重点大学。
那不管他们用什么资料、怎么复习,“搞特殊化”的帽子就永远有人想扣过来。
嫉妒不需要逻辑,只需要一个靶子。
“所以。”
王建军掐灭烟头:
“从今天起,所有人记住三条:
第一,不许跟任何人讨论考题、讨论分数;
第二,有人问起,就说‘等通知’;
第三,该干什么干什么,该上班上班,该上学上学——
就是不许闲着。”
他环视一圈:
“听明白没有?”
“明白了。”声音参差不齐,但都带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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