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4章 善因结善果
云梦君望着灵果,轻声叹了口气:“我本意,是想借这枚灵果,让他欠下我一份因果。”
山风从亭外灌进来,吹得他僧衣下摆猎猎作响,也吹动了灵果悬空时漾出的青色光晕。
他继续道:“乱世飘摇,佛门之中,并非皆是蚕食人间香火、高高在上的泥塑木偶。也有山寺里的老僧,给逃荒的饥民施一碗稀粥;也有游方的头陀,替被妖物所伤的村人念一夜往生咒。可这些,换不来佛门的存续。”
他抬起头,目光从灵果上移开,重新落在许舟苍白的脸上,语气沉了几分:“山雨欲来时,泥塑木偶保不住自己,施粥的老僧也保不住自己。我只想为佛门,争一线存续生机。”
柳清安静静地听着,大气都不敢出,更没有插话。
她能懂这份无奈,乱世之中,再慈悲的人,也得先护住自己,护住自己想护的东西。
“偏偏这枚果,辗转数次,终究没能送出去。”
云梦君收回目光,望着自己空空荡荡的掌心,五指修长消瘦,指节分明。
“他有许多时机服下,可他都没有。他把它收在囊中,一路从慈悲岭带到此处,小心翼翼,从未动过分毫。”
柳清安小心翼翼地将许舟从背上放下。
她蹲下身,一手托着他的后颈,另一手扶着他的腰侧,将他平放在亭内的石板上。
许舟的后背刚贴上石板,便溢出一声闷哼。伤口被牵动,他眉头猛地蹙了一下,转瞬又舒展开,重新陷入了沉沉的昏迷。
她静静听完了前因后果,云梦君的每一句话,都在她心里反复过了一遍。
因果,灵果,佛门存续。
他迟迟不肯赠果,是等一个恰当的时机;许舟迟迟不肯服果,应是从头到尾都不知这果子的妙用。
一个在等,一个在留,偏偏就这么错过了,差点把一条命都等没了。
瞬间便了然了。
柳清安抬起头,月光落在她脸上,将她的眉眼映得一清二楚,眉头微蹙,嘴唇紧紧抿着,眼底却亮着一簇极稳、极坚定的光,没有半分退缩。
她当即抬眼追问,恳求道:“大师,事已至此,这枚灵果现下给他服下,能否救下他的性命?”
云梦君缓缓摇了摇头:“灵果入腹,自然是救得回来的。皮肉之伤可愈,脏腑之创可补,他这条命,能吊得住。”
“只是——此刻我主动将灵果赠予、出手相救,是我主动结下善因,并非他欠下我的果。因是我起,果是我结,这般因果不对等,终究算不得数。善因结善果不假,却换不来佛门想要的那一线机缘。”
他抬眼,目光越过亭檐,望向远处茫茫山林,语气无奈:“佛门需要的,是他欠下的果。不是他还不起,是他连欠都不曾欠过。”
柳清安眼神一凝,瞬间便懂了。
不是不能救,是救了对佛门而言,也是白救。
她的手指在身侧悄悄攥紧,思忖片刻:“既然如此,那这份因果,便由我来承担。往后佛门若是逢难、有需相助之处,我一力应下,悉数承接,绝不推诿。”
云梦君抬眸,深深看了她一眼。
那目光没有审视,没有打量,沉静而悠远,像是穿过她的躯体,在看她骨子里的韧劲,看她灵魂深处的执着。
“施主可知,你根本承担不起这份因果。”他轻声道,“这世间偌大,万般劫数牵绊交织。佛门的存续因果,绝非你一介凡躯所能扛动。你扛不动,佛门便依旧得不到那一线机缘。唯有他一人——”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石板上的许舟身上,“才有资格承接此果、了结这段缘法。”
柳清安沉默。
她低下头,望着躺在石板上的许舟,月光洒在他脸上,惨白如纸,嘴唇毫无血色,呼吸依旧断断续续,弱得仿佛下一秒就会断绝。
她知道,自己辩不过佛门那些深奥的因果法理。
寻常和尚辩经,尚且要引经据典、字字斟酌,更何况是云梦君口中说出的话,更是一字一理、环环相扣,没有半分破绽。
因果要对等,因缘要相合,时机要对,人选要对,差了哪一环,都不成。万般道理在此刻皆是空谈,她根本辩不赢。
可她不能让他死在这里。不能让他死在慈悲岭的荒林里,死在这座连名字都没有的孤亭里,死在这月光照得见、却暖不了的冰冷石板上。
她抬眸,望向亭中的僧人。
云梦君依旧立在亭柱之侧,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极长,从石阶上一直拖到亭外的焦土上。
他的神色早已恢复了先前的淡然,方才眉宇间的怅然与算计,像水面上漾过的涟漪,早已平复无踪。
柳清安思索片刻,语气恳切,执拗道:“君上一向以慈悲为怀,以普度众生为本。”
“如今人命在前,生死只在顷刻之间。若事事都要算计因果、分毫计较得失,我是凡人,不懂佛门那些高深的法理。我只知道,若是一边念着普度众生,一边却在人命面前拨着算盘,计较哪一笔因果划得来、哪一笔机缘划不来——”
她顿了顿,目光直直地望着云梦君,一字一句道:“这般执念缠身、步步算计,又与那些高高在上、冷漠无情的漫天神佛,有什么分别?”
话音落下,山风穿亭而过,卷动着云梦君的僧衣广袖。
那件灰旧的僧袍被风灌满,猎猎作响,衬得他清瘦的身形愈发孤寂。他没有说话,亭中的空气却像是被这句话撕开了一道口子,那些悬在半空的因果博弈、因缘法理,被这一句直白的质问,捅得干干净净、无处遁形。
云梦君静静凝望着她,她的眼眶微微泛红,却没有一滴泪落下。那双眼睛里的光,不是乞求,不是哀怨,是直直的、不闪不避的,像一面干净的镜子,将他方才那些藏在慈悲之下的算计,照得一览无余。
沉默持续了许久,久到月光在亭檐上悄悄移动了一寸,久到山风把他的僧袍吹起又落下,吹起又落下,反复数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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