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3章 厉害

许舟强忍着周身撕裂般的剧痛，一言不发，缓缓直起身，动作迟滞却坚定，每动一下，胸腹间的疼痛便加剧一分，额角的冷汗又多了几分。

换衣之际，他无意间瞥见自己的肩头、胸腹间，还缠着细细的素白布条，布条质地细软，干净整洁，绝非他身上那件破烂衣袍的碎片，倒像是从某件干净里衣上撕下来的，缠得整齐而妥帖，。

他抬眼看向云梦君，迟疑道：“是君上，替我处理的伤口，缠的布条？”

云梦君摇了摇头，语气清淡：“非也非也。”

说罢，他微微侧过身，朝着亭外柳清安伫立的方向，扬了扬下巴。

许舟沉默下来，眸光微动，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只是面色依旧平静，未曾显露半分。

云梦君似是看穿了他心底的思绪，低声开口：“贫僧见你时，便是柳清安施主背着你来的。彼时你高烧不退，浑身滚烫，伏在她背上昏迷不醒，神魂涣散，意识早已沉到了不知何处。贫僧见她将你放下时，眉头紧蹙，神色难掩疲惫，再看她后背的衣料，竟渗着淡淡的血渍，想来，她自身亦是身受重伤，却还是拼尽全力，将你带到了此处。”

许舟依旧沉默不语，眼底的情绪，在悄然翻涌。

片刻后，他抬眼，朝着亭外道：“好了。”

亭外的柳清安闻声，立刻转过身来，脚步轻快地走进亭中，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许舟身上，上下打量着他：“如何，撑得住吗？”

许舟面色依旧苍白，唇瓣上的血色尚未恢复，却避开了她的问题：“你怎么样。”

柳清安微微一怔，显然没料到他会这般问，愣了愣，下意识瞥了眼身旁的云梦君，随即展颜一笑：“不碍事，不过是些皮外伤，养两日便好了。你自身多重的伤，心里没数？背着你爬点山路，这点酸疼算什么，歇一夜便散了，不值一提。”

许舟默然，没有说话，只是一瞬不瞬地看着她，目光沉沉，里面藏着她读不懂的情绪。

柳清安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识错开他的目光，轻声开口调侃：“别这般沉郁着脸，多难看。你此番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从慈悲岭一路打到大河边，落水后还能捡回一条命，这般好运气，往后便是撞上再大的劫数，怕也能逢凶化吉。说句实话，这事虽曲折艰难，我心里倒是挺开心的。”

许舟有些疑惑：“开心？”

柳清安抬眼，神色认真，语气坦坦荡荡：“自然开心。你先前数次舍身救我，这次总算轮到我护你一回。虽只是捡了个漏，不过是在你昏迷之后，背了你几步路，没做什么大事，可我觉得，也很厉害了。”

许舟看着她眼底的真切与雀跃，点了点头：“很厉害。”

柳清安浅然一笑，眉眼间的雀跃淡了些，沉思片刻，语气沉了下来：“方才在河对岸，我撞见朝槿了。你跃入河中之后，那黑衣刀客仍不肯罢休，还要挥刀再斩。是朝槿挺身而出，怀抱着古琴，以琴音御剑，硬生生挡下了刀客的刀罡，又命人去追杀那刀客。我当时一心带你渡河，河水湍急，暗流汹涌，拖着你往下游冲了不知多远，哪里顾得上身后。她终究是没跟上来，如今下落不明。”

许舟沉默着，指尖摩挲着掌心，思索片刻，语气平静：“既然是她自己主动现身，必然有脱身的把握。况且她若想回来，自会寻来，不必我们多费心思去管。”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知道她无碍，便够了。”

他抬眼看向柳清安，神色渐渐凝重：“我们回去吧。浮玉山闹得这般天翻地覆，兽潮、山火、伏兵接连不断，慈悲岭上的动静，山下定然听得一清二楚，新城县此刻必定乱作一团。我晕倒之后，山中可有援兵赶来？”

柳清安缓缓摇头，回忆着沿途所见所闻，语气斟酌：“我先前从山脊绕行，藏在林间一路往东奔袭时，听得山下旧驿道上，有大批人马疾行而过的声响。马蹄裹着厚布，碾在碎石上闷沉沉的，瞧着倒是行军的路数，不似寻常赶路。”

她顿了顿，眉头微蹙，又道：“声势不算浩大，却极是齐整，一重接着一重往山里推进，不像是新城县府兵的散乱模样，反倒像是早早设好了口袋阵，就等着有人往里钻。这阵势，绝不是新城县的守军能摆得出来的。”

“深山里头，还断断续续响着火铳声，有一阵连响了数十下，之后便歇了，隔半炷香的功夫，又响起一轮。我伏在山石后头听了许久，终究看不清旗号，也分辨不出是哪一路人马。”

许舟闻言，没有立刻接话，垂下眼眸，指尖攥紧，沉思了许久。

片刻后，他缓缓抬眼：“密谍司。”

柳清安眉梢微动，眼底掠过一丝了然。

许舟抬眼低声道：“北狄人不是临时起意钻进浮玉山的，这一大批人马能悄无声息潜入山中蛰伏，沿途州县竟毫无察觉，说他们有内应，半点不为过。密谍司的人，早早就秘密驻在了新城县，一驻就是半月，半口风声都不曾往外透。枯泽这个人，你是知道的，他的棋，从来不会只下一手。新城县这步棋，从一开始就不是防范，是守株待兔。”

他顿了顿，喉结微微滚动，神色愈发复杂，紧接着道：“枯泽算得比谁都清楚，这一局，他不光要堵住北狄人的退路，他真正盯上的，应是北狄那个冠军侯，纥石烈兀术。”

柳清安眼神骤然一凝，周身气息瞬间绷紧，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舌尖在齿间轻轻绕了一圈，难以置信道：“纥石烈兀术？就是那个十六岁领兵征战，十九岁封侯拜将，二十岁凭着三千精锐骑兵，击溃我大玄两万边军，斩首八千余级的疯小子？他也来了此？”

许舟缓缓点头，语气笃定：“应当是他。彼时我撞见他时，他手中提着一柄斩马刀，比寻常斩马刀更宽更沉，通体漆黑如墨，火光下隐隐透出暗金色纹路，刀身还镌刻着些许字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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