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9章 论是非
许舟顿了顿,声音陡然沉了几分,掷地有声:“本官倒想教诸位一句——所谓礼法,规制为表,仁心为里。若无仁心,空有规制,是为伪礼,是为苛法!”
“伪礼”“苛法”四个字,像两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在场每一个以礼法自居的官员脸上。
前排几个老御史的脸当场就白了。
这四个字比他们方才骂的“祸国”还重。“祸国”是扣帽子,可这四个字是拆台子,拆了他们立身的根基,让他们捧着圣贤书,却像赤条条站在空地上,连半句反驳的底气都没有。
满朝文武皆是一怔,有人嘴唇翕动,想开口反驳,可嘴张了一半,又悻悻闭上。
他们在脑子里翻遍了四书五经,竟找不出一句能驳倒“规制为表、仁心为里”的话。
这话不是经书上的原文,可道理全对。反过来驳他,就等于说仁义不重要、规矩才重要,这谁敢说出口?传出去,便是背逆圣贤,失了为官的根本。
不等众人缓过神,许舟又开口:“诸位口口声声百年祖制、国门气运。那本官便问问,为国戍边、浴血杀敌、埋骨疆场、马革裹尸的将士,是污国运,还是护国运?!”
“他们弃了父母妻儿,抛了身家性命,挡妖寇、守山河、护京都安宁,换得你们高坐朝堂、安稳为官!如今身死沙场,归乡之日,竟连一道正门大道都不配走?!”
“生者凯旋享尽荣光,死者忠骨不配正门,这便是诸位口中,列祖列宗传下的仁义礼制?!”
接连三问,一句比一句沉,一句比一句有力量。
第一问摆事实,第二问动人心,第三问诛心志。方才叫嚣得最凶的一众官员,竟一时语塞,个个面面相觑,说不出半句反驳的话。
有几个年轻些的给事中,下意识往后缩了半步。他们习惯了在弹章里写“伏乞圣裁”,习惯了在朝房里攀比谁的文章华丽、谁的典故用得巧妙,却从没直面过一个真正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人。
那种从硝烟与尸骨里淬出来的气场,不是翰林院的书架能养出来的,也不是几句圣贤书能抵得住的。
可他明明才不过弱冠之龄,何处来的一身滔天戾气?
许舟目光扫过全场:“我大玄礼制,首重忠勇,次论规矩!祖制开侧门,是为英烈留一份清净,何时成了你们口中辱没忠骨的羞辱?”
“你们把护国的忠魂视作污秽,把归乡的路途视作凶丧。重末节而轻大义,这就是你们翰林院养出来的‘礼’?简直可笑!”
广场边上立着的那几个武官,指节悄悄攥得发白。
武将们在午门前向来少言寡语。文官们吵得面红耳赤,他们插不上嘴,更不屑于凑那个热闹。
可今儿个,那几人眼底藏不住赞叹,终究没按捺住。
“今日我若随波逐流、循规蹈矩,任由百战忠魂孤孤单单走那偏门,自己独吞正门荣光,那我许舟,才是真真正正的贪功虚伪、忘恩负义!”
他抬眼,目光直直刺向那名面涨如猪肝的御史:“你骂我沽名钓誉、自私虚妄。那本官倒要问你,我舍了凯旋的荣光,丢了一身功名,甘愿背着违制的骂名,只为给忠魂留个体面,这份本心,是虚是伪?”
那御史的山羊胡抖了两抖,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答不出。
这问题,根本没法答。
说他是真,便是认了自己方才骂错了人;说他是假,又没法解释,哪有“沽名钓誉”之徒,放着正门的夹道欢呼不走,反倒陪着死人钻偏门、挨骂名?
名利场上,从没见过这般“沽名”的。
“诸位端坐京城,不沾刀兵,不经生死,只凭着故纸堆里的字句空谈礼法,拿死规矩苛责活人,到底是谁自私?谁虚妄?谁才是真正祸乱国风的人?!”
这一声质问,掷地有声,广场上静得落针可闻。
没人敢答,也不必答。
他这一番辩驳,没有半句粗鄙谩骂,引经据典却不生硬,句句合情合道,字字都占着理,偏生藏着一身风骨与道义,把百官死守的那点迂腐,拆得稀碎,连半点体面都没留。
暮风穿午门门洞而过,卷得城楼上的旗帜猎猎作响。那面玄色九龙旗被风灌满,呼啦啦展开,像一只展翅的巨兽,在城楼上轻轻拍打。
除此之外,再无半分声响。
方才还唾沫横飞、义愤填膺的文武百官,这会儿全僵在原地,脸色青白交加,张着嘴想辩驳,却发现竟无从下口。
许舟的话,占尽了天道、人道、王道,裹着仁义忠勇,半点破绽也无。
他们谈规矩,他便谈本心;他们论礼制,他便论忠义;他们死抠条文,他便抬出山河大义。
这本就是一场不对称的较量。
一边握的是笔,一边交的是命。笔与命,如何比?笔写的字再漂亮,也不过是纸上墨痕;命交出去,便是真真切切没了,再无重写的余地。
那些文官搜肠刮肚,好不容易在心里凑出几句反驳的话,可话到嘴边,连自己都觉得苍白无力。
一群空谈礼法的文臣,在一腔赤诚、有理有据的武将面前,竟瞬间溃不成军。
不知是谁先起的头,广场最西侧,靠着偏门站着的七八个武官里,有一人忽然抬手,啪地击了一下掌。那掌声在死寂的广场上,脆得格外刺耳。紧接着,又一声,再一声。他们不喊好,不说话,就只是一下、一下、又一下地击掌。稀疏的掌声在数百人的广场上显得单薄,可这份单薄,却比方才铺天盖地的唾骂,更有力量。
许舟望着那些击掌的武官,微微颔首。
他与他们素未谋面,可他们认得他,倒不是认他的脸,只是认他做的事。
许舟忽然转头,脸上没了方才的冷厉,反倒带了点嬉意:“误国何人作计疏,满朝元未识真儒。诸位皓首穷经,只懂死守那些死规矩,半截身子入了土,却连忠义二字都没看透。这般空谈礼法、误国误民之辈,也配与我论是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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