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4章 引火烧身

皇帝的声音不大，却像一块石头投进静水里，殿内瞬间鸦雀无声。

倒没有人是被吓住的，多数是被这句话里那股淡淡的倦意震住了。

帝王坐拥天下，执掌生杀，竟也会有倦的时候？

这话没人敢接，可也没人敢不接，只能垂首屏息，静待下文。

帝王的目光扫过阶下一众臣子，语气感慨：“朕心里看得明白，诸位各持己见，看似皆是为国谋划，实则大半人心底都在盘算自身名声。主战者不愿落个嗜杀寡恩的名头，主和者不想背负纵容敌寇的骂名。人人都想着明哲保身，凡事不愿强争分毫，彼此各退一步，到头来终究没有定论。”

这句话像一把极薄的冰刀，悄无声息地从满殿朝臣的骨头缝里穿过去，不见血，却冷得刺骨。

几个站在前排的堂官当场变了脸色，有人手里的笏板抖了一下，磕在玉带上，发出一声脆响，在死寂的大殿里格外清晰。

皇帝把他们心底最深处的那点算盘，一颗一颗拨得明明白白，摊在满殿人面前。

那些冠冕堂皇的言辞，那些引经据典的大道理，剥去外层的体面，里头不过是白生生的两个字——名声。

一语戳破众人心底暗藏的私心，殿内所有朝臣脸色骤然发白，齐齐躬身垂首，伏地叩拜：“臣等罪该万死！”

几十个人的声音叠在一起，在空旷的大殿里嗡嗡回荡，里头掺着惶恐，掺着羞愧，有真心后怕的，也有装模作样的。

装样子的人，把头低得比谁都低。头埋得越深，皇帝就越看不清他们的神色，看不清神色，自然就分不清他们是真心认罪，还是虚应故事。

见满朝官员惶恐伏身，玄帝神情寡淡，语气听不出喜怒：“罢了，朕不过随口感慨几句，并未怪罪诸位。连日争辩劳神，暂且歇上片刻。”

“随口感慨”——这四个字从皇帝嘴里说出来，从来都不是真的随口。每一句“随口”，都是深思熟虑后射出的箭，箭箭都要命中靶心。他说“并未怪罪”，不过是告诉所有人，这一次可以不计较，但下一次，就未必有这么好的运气了。

殿内紧绷的气氛稍稍松了些，可众臣依旧不敢抬头。有人在偷偷匀着气，有人用袖口悄悄擦去额头上的冷汗，还有人在心里飞快复盘，这几天的发言有没有踩中皇帝的逆鳞。没人敢真的放松——在仁寿宫里，“歇上片刻”从来都不代表可以真的歇着。

短暂的静默过后，玄帝忽然漫不经心道：“方才宫外接连传来动静，先是安定门外，后是午门之下，倒是听闻有人当庭留下一句颇有风骨的言辞。”

他语调平淡，倒真像在闲谈宫外的趣闻。

可满殿的人，没有一个敢把这话当趣闻听。皇帝说“颇有风骨”，这四个字是夸赞，还是敲打，全看接下来的话怎么接，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误国何人作计疏，满朝元未识真儒。”

诗句自帝王口中落下，清晰地回荡在空旷的大殿之内，一圈一圈荡开，撞在十二根金丝楠木柱上，撞在绘着二十八星宿的藻井上，最后清清楚楚落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众文官当场脸色就青了。

在场的皆是饱读诗书、皓首穷经之辈，这两句诗稍一斟酌，便知其中深意，分明是在斥责满朝官员昏庸误国、不识忠良。

再联想到方才悄悄传进殿内的午门传闻，谁都清楚，这话是许舟在午门前当众说的，骂的就是他们这些空谈礼法的文官。

可偏生，这话是皇帝亲口念出来的。皇帝念了，他们就不能反驳，非但不能反驳，还得强装镇定，在脸上挂出一副“陛下所言极是”的恭敬神情，连半分不满都不敢露。

许舟立在殿侧，心底骤然一跳。他万万没料到，圣上会忽然将话题落到自己身上，方才午门前一时意气说出的诗句，竟这么快就传入了帝王耳中。

他脑子里飞快转着念头。

是谁传进来的？午门到仁寿宫不过两炷香的路程，可这两炷香里，得有人愿意把他的话递到皇帝耳边，还得有合适的机会、合适的身份，更得有足够的动机。

是陈矩？还是另有其人？

不管是谁，这人都不是单纯传话那么简单。把一句骂尽文官的诗传进皇帝耳朵里，这本身就是一场精心算计的政治动作。

他垂着双目，面上依旧不动声色，心底却在暗自揣测帝王此举的用意。

皇帝是在替他撑腰，还是在把他架到火上烤？

若是撑腰，那这句诗便是一块免死金牌，连皇帝都替他念出来了，谁还敢再拿这事弹劾他？可若是架火烤，这句诗便是一把双刃剑，它彻底把许舟推到了所有文官的对立面，今日之后，他在这朝堂上，除了皇帝之外，将再无半分依仗。

一个没有盟友的孤臣，若不牢牢仰仗皇帝，在这京城之中，根本活不长。

不过索性，这也是许舟早已盘算好的路。

殿内一众文武皆是心神一凛，不少人目光若有若无地瞟向伫立在旁的许舟，眼神里缠着凉薄、忌惮，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却没人敢多停留半分。

谁都清楚此刻气氛微妙得很，半句错言都可能引火烧身，没人敢率先开口接话，只敢垂首屏息，静待帝王下文。

玄帝目光淡淡扫过阶下众人，语气里掺了点似有若无的调侃：“诸位不妨各抒己见，这朝堂之中，究竟谁才算得上是真儒？莫非，就是那吟出诗句之人？”

这话听着像句玩笑，可殿内没有一个臣子敢笑，尽皆缄默低头，连大气都不敢喘，无一人敢应声。

说许舟是真儒，便是公然认下他当庭顶撞百官、违逆礼制的行径，等同于明着站到满朝言官的对立面。往后都察院的弹章上，自己的名字旁边，难免会多一行小字：此人曾当殿为许舟张目。

这标签贴上去容易，要撕下来，可比剥皮还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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