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6章 头破血流
这标准模糊得让人没法反驳,又清晰得让人没法糊弄。你说谁都不是,便是承认满朝无人,轻慢朝堂;你说某个人是,便是替那个人背书,赌上自己的名声与家族。
这一问,直戳要害。
许阁老与苏阁老同时敛了神色,一时竟都接不上话。这两个在朝堂上从来不会冷场、舌灿莲花的阁老,此刻竟双双失语。这沉默不过短短几个呼吸,可在满殿人眼里,却长得像一炷香烧尽那般漫长。
若是直言许舟便是真儒,等于当众力挺自家后辈,坐实世家偏袒、抱团结党的嫌疑,往重了说,便是结党营私;若是直言朝中并无真儒,又是妄议满朝同僚,落个狂悖傲慢、轻慢百官的罪名,更会触怒帝王。
更有一层风险,他们不敢深想却又真切存在。
万一皇帝心里早已定了“真儒”的人选,他们随口说出另一个名字,那不就是明着跟皇帝对着干?
猜帝王的心思,猜对了是本事,猜错了,便是死罪。
二人飞快对视一眼,不过转瞬即逝,短到站在后排的官员根本察觉不到,可就是这一眼,两个斗了大半辈子的老对手,竟达成了无声的共识——不答。
宁可被皇帝视作无能,也绝不接这个话茬。被当成无能,最多被人背后笑话几句,无关痛痒;可一旦说错话,丢的可能是整个家族的根基,是满门性命。
两位老臣在朝半生,最擅长的就是避祸藏锋,这句问话分明是个死局,他们自然不肯踏入,任凭帝王目光如何示意,始终缄默不语,不肯直言半句。
可这不答,终究不是办法。
皇帝在等,满朝文武在等,许舟也在等。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它明明白白告诉所有人,这个问题太危险,危险到连两位阁老都不敢碰。
殿内气氛凝滞得近乎窒息,文武百官尽皆垂首屏息,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无人敢妄发一言。仁寿宫里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大半,每一次呼吸都比上一次更费力。
偏在这时,殿内的贡烛“噼啪”爆了个灯花,脆响在死寂中格外刺耳,吓得好几个紧绷到极点的官员,肩膀猛地一颤。
玄帝淡淡一笑,倒也不再继续为难两位元老,目光一转,直直穿过纱幔,落在阶下静立的许舟身上。
“二位阁老不愿直言,那便由你来作答。许舟,诗句出于你口,你心中,究竟何为真儒?这朝堂之中,又有谁配得上真儒二字?”
球,终于踢回了写诗的人脚下。
这大概是玄帝今日最利落的一步棋。
先让两个老的挡不住这烫手的问题,再把一模一样的难题丢给小的。老的答不出,没人会怪他们,圆滑本就是阁老安身立命的本分;可小的答不出,那就是自己打自己的脸。
你写的诗,你自己都解释不清?谈何“真儒”?
话音刚落,全场的目光尽数锁在许舟身上,比午门前那番围堵时,还要复杂几分。
午门前,只有言官的愤怒与鄙夷;可此刻殿中,有人在替他捏一把汗,有人在等着看他出丑,有人在暗中祈祷他说错话、栽个跟头,也有人在心里暗暗期待,期待这个敢在午门前驳倒满朝文官的年轻人,能在这仁寿宫里,再说出一番掷地有声的话。
武官班次那边,有几人已然不自觉地攥紧了拳头,暗暗替他捏着劲。
许舟心头微沉,比谁都清楚,这又是一道两难的死问。
自夸,便是恃功狂妄,坐实恃宠而骄的罪名,落人口实;自贬,便是否认自身本心,连先前为袍泽争辩的初心都要推翻,反倒显得虚伪;若是直言某位大臣,又会立刻掀起派系倾轧,引火烧身。
三面都是墙,无论往哪边走,都会撞得头破血流。
许舟垂着眼,能清晰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一下一下加快,可面上却依旧平静。
越是危险的时刻,越要让自己看起来像一块顽石,石头不会动,不会慌,别人便看不出你的底细,摸不准你的心思。
他沉吟片刻,缓缓抬起头,朗声道:“回陛下,世人常将饱读经书、恪守礼制称作儒者。可臣以为,这世上儒生分两类,一类困于书卷条文,死守旧规,毕生钻研圣贤笔墨,却看不见民间疾苦,只求自身清名无垢,凡事明哲保身。”
他没说“某些人”,没提“在场各位”,甚至连目光都没往文官班次那边斜一下。
可满殿文官的脸,还是齐刷刷地沉了下来,青一阵白一阵。这般不指名道姓的暗讽,比指着鼻子痛骂,更让人如鲠在喉,憋得难受。
没法反驳。
人家没点任何人的名字,你若跳出来对号入座,反倒显得心虚;可又不能假装没听见,每一个字都像针,精准扎在自己心上,字字都扣着“腐儒”的影子。
许舟垂着眼,继续说道:“还有一类人,通晓礼法却不被礼法捆住手脚,心怀苍生而非拘泥虚名。不因私人好恶论断对错,不因派系立场偏私言语,事事都以天下安稳、军民死活为先。这般有格局、有担当之人,方能称得上真儒。”
这两段话,一放一收,先抑后扬。
抑的是那些死守规矩、不知变通的腐儒,扬的是心怀天下、有胆有识的真儒。逻辑上挑不出半分错处,情理上又字字恳切。
他硬生生把“儒”这个字,从文官的专属专利里剥了出来,重新下了定义——死读书不算儒,守死规矩不算儒,唯有心怀苍生、躬身做事,才算得上真儒。
而这个标准,在场的文官们,没几个能够得着。
他刻意顿了顿,那停顿不过呼吸之间,却让满殿的人都下意识提了口气,连呼吸都忘了放轻。紧接着,他又开口:“朝堂百官各有立场,或是固守旧礼,或是权衡派系,人人心中都难免有私心杂念。唯独身居九五之尊,俯瞰整片山河,能跳出朝堂派系纷争,不以个人喜恶定夺朝局,唯以万民安稳为重。这般眼界与胸襟,远非寻常朝臣可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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