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8章 本能

宫门落锁，深宫沉沉，四下寂静无声。

偌大的殿宇之中，终于只剩玄帝与云梦君两两相对。

殿内铜漏滴答轻响，青烟袅袅盘旋，静谧得落针可闻。

摇曳烛光将两道身影映在光洁如镜的金砖地面上。

一道静坐蒲团，一道直立原地。静坐的人影纹丝不动，伫立的身影更是衣摆未晃，安稳得近乎凝滞。

蒲团之上，玄帝静静望着身前素衣飘然的僧人。隔着缭绕浮沉的青烟，隔着数十年流转的光阴，也隔着皇权至尊与佛门修行的天壤之别。良久，他低低笑了一声，语调绵长悠远，藏着数不尽的岁月唏嘘。

“是啊，许久未见了。”

他眸光微微恍惚，仿佛穿透眼前的袅袅烟气，望见了数十年前的旧时光。那道目光飘得极远，不在这座大殿，不在今夜此时，落在无人知晓的遥远过往。

“朕还记得初见你的时候。那时朕年纪尚幼，跟着先皇一同前来见你。”

玄帝语速放得极缓，一字一句，像是慢慢捡拾着散落已久的零碎记忆。

“弹指一挥间，沧海桑田，世事更迭。岁月匆匆奔流，人间早已物是人非。”

他稍作停顿，涣散的目光重新收拢，落定在云梦君那张温润依旧的年轻面容上。

“唯独你，半点未变。”

最后四字，说得缓慢而郑重。

云梦君静静伫立，神色淡然无波。帝王的满心感慨，未曾让他眉眼微动，岁月的沧桑变迁，也未曾在他脸上留下半分怅然。他安静得如一潭静水，无风起浪，无波无澜。

片刻，他缓缓开口：“浮生起落枯荣，世间众生皆逃不过岁月磋磨。小僧不过寿元将尽，借修行之力勉强稳住本貌而已。”

玄帝眼底掠过一丝浅淡兴致。素来沉静无波的眸光，终于有了几分真切起伏。这不是帝王俯瞰臣下的审视，只是一个人面对旧识，发自心底的好奇。

他缓缓发问：

“那此刻站在朕面前的，到底是谁？”

云梦君抬眸一眼。那一眼短促至极，连烛火都未曾摇曳半分，便又轻轻垂落。

他字字清明，句句坦然：“回陛下，此刻立于深宫之中的，是贫僧云琚，一介四处游历的野僧。”

云琚语气平稳无澜，话音落下，静默片刻。殿中铜漏滴滴答答落下几声，青烟掠过他的肩头，悄然散入周遭暗影。

他继而补充道：“云梦君的命数，已然定局。浮玉山一劫未了，大限将至。六月十九，观音成道之日，云梦君便当坐化圆寂，归寂山林。”

一语落地，殿内再度陷入死寂。

博山炉中的青烟骤然一跳，转瞬又恢复平稳。铜漏的滴水声骤然清晰无比，一声声落在金砖之上，回荡在梁柱之间，像是在默默倒数着余下的光阴。

六月十九，距如今不过月余。

玄帝眸光微动，沉默良久。

这一刻的困惑无比真切，全然不是帝王面对臣子的刻意姿态，而是发自内心的不解：“以你通天彻地的修为，苦修千载，竟始终寻不到续命延寿的法子？”

云琚神色平和安然，眼底无半分遗憾，亦无半点不甘。

他轻描淡写道：“贫僧先前已经说过了，寿数由天道注定，命数既定，分毫难改，强求无益。万般修行道法、机缘秘术，皆无法逆天改命，终究是徒劳。”

玄帝闻言，轻轻吐出一声叹息。

叹息极轻，宛若深秋最后一片落叶悄然坠地。殿内烟气随之轻轻漾动，满室怅然唏嘘，尽数融进袅袅青烟里，飘散在绘满云鹤仙山的梁枋之间。

又是一阵漫长沉寂。

博山炉香烟盘旋升腾，铜漏声声不绝，一滴接着一滴，敲碎满殿寂静。

云琚抬眸，望向暗影深处那道静坐的身影。他看得认真专注，不似朝拜九五至尊的帝王，反倒像是细细端详一尊历经岁月沉淀的古佛。

他再度开口，语调平缓从容：“陛下特意命许舟寻我前来，想来那些尘封多年的过往，你已然尽数记起，悉数了然于心了。”

话音落下，殿中青烟微微一颤。

蒲团上的玄帝缓缓颔首。

他无需追问一句“你怎知晓”。这话本就多余。眼前僧人历经千载岁月，见过几代帝王更迭，看遍世间因果轮回。旁人看不懂的密旨深意，他一眼便能洞穿。

下一瞬，他低低嗤笑一声：“兜兜转转重活一世，到头来还是执念缠身，困在长生大道之中。当真是荒唐可笑。”

云琚轻轻摇头。

他依旧是那副温润平和的模样，没有顺势附和帝王的自嘲，也没有急切出言辩驳。静静等玄帝话音落尽，才缓缓开口：“贪生惧死，本就是众生本能，半点也不可笑。”

“即便是贫僧，知晓自己大限将至、寿元无几时，心底也难真正平静。”

云琚微微垂眸，烛火落在他侧脸，将眉眼轮廓晕染得柔和如水墨。沉默片刻后，他抬眼继续道：

“生死一关，藏着世间极致的惶恐。”

“纵使修行千载，勘破万般事理，终究难以彻底超脱心底的不舍与惊惧。”

他说这话时，神情坦荡真挚，没有修行者的矜持，也没有高人的倨傲。只是一个知晓自己时日无多的人，在旧友面前，坦然直面心底的恐惧与不甘。

玄帝静默良久。

殿内青烟悠悠流转，博山炉里的烟絮轻轻跳动了一下。铜漏滴答声声，不疾不徐，默默丈量着这份漫长的沉默。

过了许久，玄帝才缓缓出声。

“朕刚苏醒那一日，独自坐在承华殿里，把前世种种从头到尾复盘了三遍。想到最后，只觉可笑。”

“上一世倾尽所有求长生，终究求而不得。这一世执掌万里江山、坐拥天下，兜兜转转，所求的依旧是长生。宛如旁人写好的戏本，换了一身行头，反反复复唱的，还是同一出旧戏。”

他抬眼，穿过层层缭绕烟雾，望向身前的云琚。“你说，这算不算执迷不悟？”

云琚思索良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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