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1章 唯有认命

密林高处，一根横伸的苍老枝桠上。

一名妖族首领负手而立，居高临下，冷眼俯瞰下方战局。他身形颀长挺拔，远超寻常妖兵，一身鞣制蟒皮软甲贴身利落，甲缝间露出线条虬结的肌肉。

他面容清瘦凌厉，颧骨微凸，一双暗金色竖瞳在幽暗林间微微收缩，如同鹰隼锁定猎物，冷厉的面容上没有半分情绪与情面。

视线缓缓扫过四人，在甘棠的长剑上稍作停留，又掠过苏瑶云素净的月白衣裙，最终稳稳落在敖殊那一对墨玉龙角之上。

他唇角微微一扯，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冷笑。

司琴心头猛地一紧。

那名妖族首领的视线扫来的瞬间，她后背汗毛尽数竖起，寒意顺着脊背窜起，像有一条冰冷的长蛇缓缓贴骨爬过。

她慌忙退后半步，稳稳躲到甘棠身后，拔高声音正色道：“小姐，我来护着您！”

语声响亮，气势听着十足，一副慷慨护主的模样。

可她整个人早已悄悄缩起肩膀，浑身微微发颤，手指死死攥住甘棠后腰的衣带，用力得指节泛白。

紧接着，她微微踮脚，凑到甘棠耳畔，压着声音小声哀求：“棠棠，快护好我。”

甘棠没有回头。

只淡淡翻了个白眼，神色依旧清冷漠然，一言不发。

她手中长剑稳稳横于身前，剑尖微微抬起，在昏暗林间透出一线凛冽寒光。双腿微屈下沉，周身气机紧绷如满弦长弓，已然蓄势待发，随时能出鞘御敌。

林间对峙一触即发，周遭风声骤然停歇。

聒噪的蝉鸣也在这一刻尽数消寂。整座密林陷入死寂，只剩零星水珠从叶间滴落，砸在阔叶上，发出几声清脆的啪嗒轻响，格外清晰。

就在这紧绷僵持的瞬间，敖殊的眼眶倏地红了。

那抹红来得又快又猝不及防，并非慢慢浸染，而是一瞬之间，眼尾周遭便晕开浅浅一圈绯红，恰似胭脂轻点，楚楚动人。

晶莹的泪水瞬间涌上眼眸，悬在纤长的睫羽上，轻轻颤动，将坠未坠，恰好让在场所有人都看得一清二楚。

俨然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

下一瞬，她轻声开口，语声悲戚婉转，像夜雨轻打琴弦，带着说不尽的委屈：“如今我妖族大敌当前，你们不去凝心聚力镇守疆土、抵御外敌。人族掳走妖王，我妖族蒙受这般奇耻大辱，你们置之不理，反倒步步追逼我一介弱女子，肆意相逼，未免太过苛刻！”

话音未落，满腔隐忍的哀恸已然倾泻而出。

她没有失声痛哭，只是极致克制，唇瓣轻轻颤抖，下颌微微发颤，眼眶里打转的泪水终于顺着光洁的面颊，缓缓滑落。

“我一心只想远离朝堂纷争，脱身安度余生。皇兄忌惮我夺权，刻意构陷栽赃。可我从来无心争抢权位、觊觎势力！族群争斗、朝堂纠葛，从来都与我无关！”

一颗颗剔透泪珠接连滚落，圆润光洁，宛若南海珍珠，在叶隙洒落的碎光里泛着淡淡的银辉。泪珠砸落在青草地上，发出细碎的轻响。

更奇异的是，泪水滴落之处，周遭草木肉眼可见地焕发生机。枯黄的草叶缓缓舒展，蔫垂的野花挺直花茎，就连暗沉的青苔也变得鲜亮水润。方寸土地间，骤然漾开一片鲜活春意。

在场所有妖兵，尽数看得分明。

敖殊本就容貌绝世、身段妖娆。

一路跋山涉水，华贵衣饰早已落满尘土，裙摆沾着泥点碎草，几缕青丝被汗水黏在颊边，带着几分风尘狼狈。她微微侧首，下颌线条柔和流畅，颈侧弧度温婉动人，微敞的领口下，锁骨若隐若现。

柔弱身姿掺着满身狼狈，哭得哀婉心碎，楚楚可怜，让人看着心生不忍。

原本气势汹汹往前冲杀的妖兵，动作骤然齐齐僵住。

最前排三名妖兵最先驻足，双脚如同被钉死在地面，高举半空的骨刀进退两难，悬在原处动弹不得。紧接着，两翼包抄的妖兵脚步渐缓，彻底停驻。最后排引弓待发的弓箭手，弓弦半张，却迟迟不肯松手放箭。

方才铺天盖地的凛冽杀气，莫名消散殆尽。

一众妖兵的眼神彻底变了。

眼底的凶狠杀意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茫然失神。

众人眼神恍惚，瞳孔微微涣散松弛，像是醉意上头，又像是被温柔桎梏锁住心神。一个个下颌松弛、嘴巴微张，方才凶悍凌厉的模样荡然无存，反倒添了几分呆滞痴傻。

全员驻足，无人再敢上前半步。

追兵们面面相觑，神情恍惚呆滞。甚至有几名妖兵下意识朝敖殊的方向挪了半步，并非进攻姿态，反倒像是被烛火吸引的飞蛾，不受控制地想要靠近，全然失了心神。

躲在后方的司琴彻底看呆了。

她松开攥着甘棠衣带的手，悄悄从她身后探出半个脑袋，嘴巴张成圆形，双眼瞪得溜圆，满脸写着难以置信。目光在敖殊和一众呆若木鸡的妖兵之间来回跳转，彻底懵了。

这龙女到底用了什么妖法，竟能撼动所有妖族的心神？

她细细凝神打量，紧盯敖殊颊边的泪痕，又反复观察妖兵失神的眼眸，上下扫视敖殊周身，拼命想要找出术法运转的痕迹。

哪怕是抬手结印、口中默诵咒诀、灵力波动、衣角无风自动的细微异象也好。

可是什么都没有。

无灵光流转，无符纹浮现，无咒语声响。

她自始至终，只是在哭。

却让一众凶神恶煞的追兵，尽数下不了手。

敖殊泪眼朦胧，缓缓抬手，用指尖轻轻拭去颊边悬着的泪珠。动作轻柔缓慢，指尖抚过肌肤的弧度，温柔得恰似轻拨琴弦。

她带着未尽的哽咽，继续低声诉说：“你们若是执意将我擒拿回宫，任由我心狠的皇兄将我处斩……”

她话音微顿，深吸一口气，闭上双眼。

再抬眼时，泪光盈盈的眸中，已然褪去委屈，只剩一丝淡然认命的平静。

“我一介弱女子，唯有认命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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