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4章 您这话在理!
“拉动就业,提升形象,增加税收。招商引资,促进发展,县里自当全力欢迎,提供一切可能的便利和最优的服务。”
江昭阳的这番话,字正腔圆,逻辑清晰,立场鲜明,无可指摘,是标准的官场表态。
于维新立刻凑趣地笑起来,脸上的皱纹都挤在了一起,带着几分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促狭:“江书记您这话在理!”
“不过,这事儿想想可有意思了!”他端起酒杯,却又没喝,只是拿在手里比划着,“我可是听说,当年咱们江书记和赵姗,那可是大学里的风云人物啊!”
“一个是学生会主席的左膀右臂,聪明能干;一个是让全校男生惦记的系花,才貌双全!”
“这如今,当年的系花摇身一变成了身家过亿的董事长,要回咱们县里投资了!”
“到时候县里安排接待,江书记,您这位老同学、老搭档,是不是得亲自挂帅,全程陪同考察,好好叙叙旧啊?”
他故意把“老同学”、“老搭档”、“叙叙旧”这几个词咬得又重又长,尾音拖得意味深长,眼神在江昭阳脸上瞟来瞟去,试图捕捉一丝尴尬或窘迫。
江昭阳没有立刻接这个明显带着调侃和试探的话茬。
他仿佛没听见于维新那番意有所指的“叙旧论”,只是伸手,稳稳地握住了桌中央那把青花瓷的茶壶。
壶身温润,触手生温。
他微微倾身,手腕悬空,动作平稳而专注,将滚烫的茶水注入自己面前那只白瓷小杯。
清澈的茶汤带着蒸腾的热气,汩汩地倾泻而下,在杯中激起细小的漩涡,发出“哗哗”的、持续不断的细碎水声。
袅袅的热气升腾而起,氤氲开来,像一层薄纱,瞬间模糊了他低垂的眼睫和沉静的面部轮廓,让人看不清他此刻眼底深处究竟翻涌着怎样的情绪。
是古井无波?是微澜轻漾?还是深潭之下暗流汹涌?
无人能辨。
只有那倒水的声音,在突然安静下来的包厢里,显得格外清晰,仿佛在冲刷着什么,又仿佛在填补着某种无声的空隙。
伍文娟坐在对面,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那升腾的热气,模糊了江昭阳的眉眼,也模糊了她心中某些翻腾的思绪。
她忽然想起一句不知在哪里看到的话:人生如茶。
有人泡出来,香气四溢,却凉得极快,转眼就失了滋味。
有人泡一次就寡淡如水,再也激不起波澜。
有人却能反复冲泡,每一次都沉淀出不同的韵味,越泡越浓,历久弥香。
而赵姗那杯茶,当年被多少人视为残茶剩水,鄙夷地泼在地上,如今却以最昂贵的器皿、最珍稀的茶叶重新冲泡,散发出最浓郁、最令人侧目的滋味,甚至带着一种睥睨过往的冷冽。
至于柳雯……伍文娟的目光下意识地飘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柳雯那杯茶,原本是温热的,有滋有味的,是她和江昭阳共同捧在手心的,却被她自己亲手倒掉了,换了一杯看似华丽、却永远烧不开、也永远暖不了心的凉水。
那么,眼前这个被水雾模糊了面容的江昭阳,他这杯茶呢?
她的目光重新聚焦在江昭阳身上。他已经放下了茶壶,杯中的茶水恰好注到七分满,不多不少。
他低头,用指腹轻轻摩挲着温热的杯壁,然后端起来,凑到唇边,吹了吹浮在水面的几片嫩绿茶叶,小口地啜饮着。
侧脸在暖黄的灯光下,线条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沉静。
那沉静,绝非一潭死水般的毫无波澜。
伍文娟知道,那是经历过惊涛骇浪拍打礁石、卷起千堆雪之后,水面最终归于的、一种深广的平静。
是所有的激荡、挣扎、不甘、乃至痛楚,都被时间无声地吞咽、消化、沉淀之后,才能呈现出的那种澄澈与厚重。
那平静如镜面的水下,有多少往事沉入幽暗的湖底,成为滋养水草或禁锢泥沙的秘密,只有他独自潜行时才能知晓。
于维新显然也感受到了这片刻沉默的重量,他有些讪讪地收起了那点看热闹的心思,清了清嗓子,拿起筷子,热情地招呼起来,声音刻意地拔高,试图驱散那无形的尴尬:“哎呀,行了行了!”
“这菜都凉了!来来来,吃菜吃菜!”
“再不吃,这清蒸鲈鱼可就真成鱼干了!”
“文娟,尝尝!”
伍文娟也顺势收回了目光和思绪,脸上重新挂起得体的微笑,拿起自己的筷子:“好,谢谢!”
她夹了一筷子清炒时蔬,翠绿的菜心在灯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又舀了一小勺炖得奶白鲜香的鱼汤,小口地喝着,动作斯文而专注,仿佛真的被美食吸引了全部注意力。
江昭阳也重新拿起了筷子,不再沉默。
这顿饭,总算又回到了它应有的轨道上,吃出了一些实实在在的、属于人间烟火气的“饭”的样子。
酒足饭饱,杯盘狼藉。
服务员进来撤走了空盘,又送上了果盘和热毛巾。
江昭阳用热毛巾仔细擦了擦手和嘴角,动作从容。
当服务员拿着账单进来时,他自然地抬手示意,接了过来,看也没看金额,便从随身的皮夹里抽出一张卡递过去。
动作利落,带着一种无需言说的担当。
结完账,他站起身,“那今天就到这儿吧。”
他声音不高,却带着结束的意味。
“好,好。”于维新和伍文娟也连忙起身。
推开厚重的包厢门,一股凛冽的寒风立刻裹挟着冬夜特有的清冽气息扑面而来,像无数细小的冰针刺在脸上。
刚从暖气充足的室内出来,伍文娟忍不住打了个寒噤,下意识地裹紧了身上那件不算太厚的呢子外套。
她回头看了一眼。
江昭阳还站在门口,正低声和于维新交代着什么。
饭店门口明亮的射灯从高处打下来,将他挺拔的身影清晰地投射在冰冷的水泥地面上。
那影子被灯光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进旁边花坛的暗影里,显得格外孤峭,也格外清晰。
伍文娟看着那长长的影子,心头猛地一震。
她再次想起了那杯茶。
想起了江昭阳说“过去就过去了”时,那平静得近乎淡漠的语气。
那平静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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