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5章 郡主
“张首辅呢?”
皇帝再将目光投向自己的老伙计。
“老臣觉得,陆尚书所言极是。”
张首辅对几年之后的统一之战是有明确规划的,并且早就与陛下和太子一同做出了相应安排,他并不想因西南突然爆发之事而影响到大局。
再打下去,不确定因素太多了,局面或许会脱离他们的掌控。
现在天下三国的想法都是一致的,以时间换时间,霜戎与北蛮想要尽力发展出足以自保甚至反攻的实力,大宁则需要时间囤积国力,准备正式开启统一之战。
给这三朝同样的发展时间,张正端相信,最后的赢家,必然是大宁。
因此,他们完全没必要去赌,安定下来发展,积蓄力量才是正道。
最后,皇帝把目光投向了太子身旁的那袭青衫。
“驸马。”
“驸马!”
李志不知是在神游天外,还是尚不习惯这个称呼,一时竟然没反应过来。
直到他察觉到陛下的目光忽然变得严厉,这才意识到这是在喊自己,连忙出列,俯身一礼:
“小婿在。”
皇帝看着样貌英俊气质出尘的书生,听着这略显刺耳的自称,怎么都对这家伙喜欢不起来。
锦书虽非自己所出,但她从一出生就在宫里长大,从小到大都在口呼自己父皇,聪明伶俐,讨人喜爱,是自己真真正正的掌上明珠。
而正是面前的这个年轻人,把自己的明珠抢走了。
李志忽然感觉到,皇帝老丈人看自己的目光愈发不善,心里一阵突突。
这种情绪对皇帝来说是很罕见的,因为这个世界上,敢从他手里抢东西的人很少。
李志能娶锦书,一方面是女儿自己喜欢,这很重要;另一方面,是这小子确实有些能力,入的了自己的眼。
总体来说,除了这位书院小祭酒以外,世间好像还真没能配得上锦书的年轻人了。
虽然自己不是很喜欢他,但以他的能力,日后成长起来,定然能帮的上老大老二很大的忙。
李志开始疯狂思索自己哪里惹到陛下不高兴了,是方才他唤自己第一声时没搭理他,还是因为自己穿的衣服太随便,碍着他眼睛了?
正在家老老实实写书呢,太子忽然把我叫过来,催促那么急,连衣服都没来得及换,还得挨老丈人的白眼?
皇帝缓缓闭上眼睛,再睁开时,重新回归了帝王的古井无波。
他意识到了,自己讨厌的不是李志,而是女婿这个身份本身。
“你对此事,如何看?”
这是李志的第一次君前奏对,成婚前后,他也曾面见过龙颜,但毕竟那时是以晚辈的身份,现在的他更像是一名臣子。
他并未思索太长时间,开口道:
“小婿……”
霎时间,皇帝的目光再次有了一瞬间的阴沉。
“咳。”
太子在一旁轻咳了声。
这下,李志就算是傻子也明白怎么回事了,连忙改口道:
“臣以为,这场仗,蜀王殿下本就没想着打。”
“哦?”
这观点倒是让在场众人耳目一新。
李志侃侃而谈道:
“殿下从一开始定下的军事计划,就是拿下丹兰城,依托丹兰城建立起完备的军事防线,将屯兵雪满关的守,转化为以丹兰城为矛头的攻。
以点及面,以丹兰城辐射整座雪原东南部,提前清理掉蜀地西边的障碍,为的就是争取未来那场统一之战的主动权。
现在,他的目的已经达到了,还额外获得了某个……奇怪的战利品,但对我们来说这是好事,是具有足够重量的筹码。
他写信过来,主要就是为了请陛下确定谈判的具体内容,以防万一,再试探下朝廷的态度,陛下若是下旨让他继续打,他肯定也会硬着头皮想办法打下去。
臣相信,若开战,蜀王殿下定会大获全胜,只是这一场再打下来,有些得不偿失,赢了也得不到什么好处,不过是将敌军击溃而已,反而会消耗大量粮草与钱财,接下来还是会继续谈判。
因此,臣不建议再开战端,应以和谈为上,给大宁和蜀地一段休养生息的时间。”
太子微微颔首,这同样是他所想的。
不自觉的,李泽渊心底忽然有些发愁,只觉得老二是个让人不省心的浑小子,给他五万兵就敢打丹兰城,给他俩八品就敢闯吉雪城,再这么一次次的冒险,早晚真惹出什么大事。
是不是应该派人去管教管教他一番?
只是,那小子从小天不怕地不怕,唯一就怕那几个人,都是长辈,不是自己能指使动的。
“既然诸臣工皆如此想,那便谈吧。”
皇帝最后一锤定音道:
“明日小朝会,拟定谈判条件。”
……
“铜雀台。”
锦官城内,春归楼。
凝姬执笔,正兴致勃勃地勾勒着一幅画卷。
青砖碧瓦,飞檐翘首,山水朦胧,仙鹤栖湖。画里是一座建筑,恢宏而精致,极尽奢华。
这幅画已经快要完成了,是凝姬收到边关消息后,兴致大发,泼墨而成。
身为天下第一花魁,凝姬的琴棋书画诗酒花茶无一不通,无一不巧,她可是一位被当老鸨而耽误的大才女。
楼里的头牌琴儿和画儿站在一旁,惊叹着欣赏着。
画中明显是春天,好一幅生机勃勃的美丽景象,在凝姬独特的手法中,乍一看是春暖花开,但越是细细琢磨,越能感受到其中的几分寒意。
雍容华贵的宫殿,层层叠叠,楼宇高耸,花团锦簇,但图中的人儿,却只有寥寥几个,还大多是侍女打扮。
唯一一位穿着宫装的美人,站在深深楼阁的窗前,微微抬头,眺望着西边的云彩。
她的脸上没有喜悦,没有悲伤,只有浓浓的怅然与孤独。
凝姬只用了寥寥几笔,却将这人物画得极为传神。
在看到那宫装美人时,这幅画想要表达的凄楚孤寒之意达到了顶峰。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画卷终于趋于完美,凝姬细心斟酌着最后的细节。
终于,她紧锁的眉宇一松,缓缓吐出一口气,宛若大功告成,手中拿起一支狼毫,在画卷中缓缓落笔。
“铜雀春深图。”
“哇!”
“哇!”
琴儿和画儿终于敢惊叹出声了,捂着小嘴,给足了凝姬情绪价值。
“姐姐,你这幅画,绝对达到了当代大师的水准!”
画儿是破落高门出身,祖父与父亲都是文人雅士,她从小画作技艺不凡,鉴赏能力亦是一流。
“意境悠远,形神兼备。”
她如此盖棺定论道。
凝姬谦虚地摆了摆手:“还好吧。”
“姐姐,这画为什么叫铜雀春深图啊,这座建筑就叫铜雀吗?”
琴儿略有些不解道。
凝姬俏皮地伸出手指,轻弹了下画中美人的脸,缓声道:
“这是我当年和王爷的一个玩笑。”
“玩笑?”
两个小姑娘疑惑地眨了眨眼。
凝姬从凳子上站起,走到盆边,洗了洗手,又用毛巾擦了擦。
“当年在江南,我与王爷说过。
日后王爷出征打仗,我会为他搜集天下美人,新建一座宫殿,给她关起来,供王爷日日取乐,就叫铜雀台。
王爷说,要真这样,还得巧立个名目才能把铜雀台建起来,就说为了赞颂本王的功绩吧,这理由不错。
虽然是个玩笑,但王爷这不是真捉回来一个绝世美人吗,以王府现在入不敷出的财政状况,真把铜雀台建起来肯定是没戏了。
我只好退而求其次,把那位娇媚无双的白玛王后,关进画里的铜雀台了。”
凝姬表情略带遗憾地说道。
“是、是这样吗……”
琴儿和画儿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无奈。
“好了,我到王府找王爷给这幅画题首诗去。”
凝姬也不顾两个丫头在房内,伸手脱去了身上沾满墨水的外裙,露出了其近乎妖媚的身材。
琴儿画儿眼神又流露出一抹艳羡。
“姐姐,姐姐!”
门外,酒儿的声音匆匆传来。
“怎么了,大惊小怪的。”
凝姬皱眉训斥道。
“王府传来消息,姜、姜神捕要生了!”
酒儿尖声道。
闻言,凝姬怔了怔,眼中竟也不由流露出紧张之色。
“速度备马!”
安排了一声后,在两个丫头的服侍下,凝姬迅速穿上一身大红旗袍,匆匆下楼。
乘马车赶到王府后门,整座王府已被亲卫军团团围住,墙头上有绣春卫警戒,安保系数极高,别说刺客,连只蚊子都飞不进去。
当然,凝姬是能自由通行的,她极快地倒腾着步子,径直走向姜千霜的小院。
远远的,她望见了坐在王府最高处建筑的一个老人,他坐在大殿飞檐上,小口小口喝着酒,浑浊的眼睛四处扫视着,任何威胁都逃不出他的双眼。
是盗圣老爷子。
凝姬继续向前走着,越走越是能感受到周围气氛的凝重。
“用劲儿啊,夫人,用劲!”
凝姬已经听到了接生婆子的喊声,她知道,这几个婆子都是城内最顶尖的,是王府给了重金请来的。
终于,她走到了姜千霜的院门口,踏了进去。
赵清遥和陆姑苏都在,她们站在树下,眉头紧皱着,望向那座紧闭的产房。
晓儿和刘芷也在,两个小丫头手挽着手,身体紧绷着。
小芷身为姜千霜的大徒弟,已经担心师父担心到心脏快从嗓子眼蹦出来了,万一师父有什么闪失,她也不想活了。
凝姬的目光在院子里转了一圈,最后在一座石桌前找到了李泽岳。
此时,他正坐在石凳上,低着头,紧闭着眼睛,两只手紧紧攥在一起,不知道在想什么。
凝姬看到了他手背上显露的青筋。
她没有去找李泽岳,而是走向了赵清遥两人。
方才她就看着赵清遥嘴里念念有词,直到走近,凝姬才听出来,她正在念着道家祈福咒,求自家道门老祖保佑姜千霜呢。
啧啧。
凝姬有些感慨,她心想着,这妮子平日里看起来风风火火,行事作风还带着些霸道,没想到啊,到这关键时刻,当真是个心善之人。
这时,她又注意到了侧厢房。
那扇打开的窗户内,坐着一位发须皆白的老者,慈眉善目。
看到他,凝姬的心神一下就安定了下来。
孙老神仙回来了。
看样子,定北王爷的伤,是治好了!
有他老人家在,那大冰坨子今天想去找阎王,老神仙也得给你拽回来。
呸呸呸。
凝姬在心底为方才的想法感到忏悔。
“夫人,快了,用劲啊!”
接生婆子依旧在高喊着。
但奇怪的是,姜千霜却是一声不吭,丝毫动静都没有。
别人不都说,生孩子死疼死疼的,疼的孕妇哇哇哭吗?
凝姬又不是没见过别人生孩子,一个个都很辛苦,也很遭罪,怎么到她这就……
不疼?
应该是疼的,但她忍住了。
凝姬眼神忽然变得复杂。
她忽然想起,肉体上的疼痛对姜千霜来说,从来都算不得什么。
自幼父母双亡的她,在人人闻之色变的漆黑诏狱地牢里,修行了十年。
人们觉得她性格怪异,如若万古不化的寒冰,极难相处。
凝姬知道,这都是姜千霜幼年和少女时期所处的环境导致的。
深刻的仇恨和痛苦,再加上在不见天日的牢房中常年修炼,日复一日,早就在她那颗柔软的心灵上,铸就了一座坚固高耸的冰墙。
疼?
姜千霜二八之年便手持三尺剑闯荡江湖,所受之伤不知几何,她寒阎罗之名,是一剑一剑杀出来的。
董平三拳打断了她的经脉,葬送了她一身修为,在她身受重伤、命悬一线时,她都未曾开口喊过一声疼。
在她的认知中,没有什么疼痛是不能忍的,她从来不知道该怎么喊疼。
因此,在今天,在她的孩子将要出生时,她依旧选择了用沉默来对抗疼痛。
这不是屈服,而是真正的坚强。
李泽岳再抬起头时,眼眶泛红。
他记不得上一次哭泣是什么时候了,但今天,在自己的第一个孩子来到这个世间之时,他还是不自禁地为孩子的母亲流出了眼泪。
就是这么一个傻傻的连疼都不会喊的女神捕,在命运之手的作弄下,稀里糊涂地成为了自己的女人,成为了自己的妃子,成为了孩子的母亲。
她总说,她与自己的母亲一样,不愿做被关在高门中的鸟,她向往江湖,向往自由。
可自从两人相识起,她就一直在自己身后,一路走过了燕州、淮州、江都、姑苏、金陵。
然后,自己回了京城,她孤身去了蜀地,为了替自己探清敌情,她仗剑匹马深入了雪原。
再之后,自己从月轮归来,她陪着自己两千骑纵横雪原三千里,从未言苦。
西域之战后,自己身受重伤,几近垂死,在敦煌养伤五个月,是她一直在身旁悉心照料,不离不弃,吃喝拉撒皆经她手。
再然后,她去了江湖,搜寻太觉教与诛鼎楼余孽,中计险些身死。
她口口声声不愿做笼中雀,可自两人第一次见面起,就一直在为李泽岳默默付出。
或许,命运早就决定了,她注定要一步一步走进这座被她称为笼子的高门大宅。
可如今,对姜千霜来说,这早已不再是笼子,它有了新的名字。
她唤作归宿,或者是……家。
李泽岳听见了一道刺耳的啼哭,耳边响起了不断的惊喜声,他看着产房被推开,看着接生婆抱着的那小小的婴儿,听着那一声声贺喜。
他站起身,一步一步向产房走去,
“恭喜王爷,喜得郡主!
您看看,她是多么水灵啊。”
在无数人的目光中,李泽岳接过了孩子,走进了产房。
她虚弱地靠在床头,看着那刚出生就被夺走的女儿,眼神中竟然带了抹恳求。
李泽岳把闺女递了过去,让姜千霜抱在了怀里。
他缓缓亲吻了姜千霜的额头,轻声道:
“辛苦你了。”
姜千霜将目光从女儿身上移开,与李泽岳对视着,她看见了那双眼中包含的无数种情愫,还有他眼角那尚未拭去的泪水。
她展颜一笑。
这一刻,姜千霜原谅了世间赐予她前半生的一切苦难。
“总督大人,属下给您生的孩子,您还满意吗?”
李泽岳也笑了,轻抚着她的长发。
“寒阎罗为本王诞女有功,重重有赏。”
千霜啊,
往后此生,你让我该如何去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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