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7章 会和
他不走鹰嘴崖了。
他往东走了不到二里,然后折向南,绕了一大圈,再折向东北。这条路远了一倍,但能避开老杜的路线。老杜不会想到他会绕路——在老杜眼里,一个炼气三层的小散修,受了伤,带着几个更伤的同伴,只会选最近的路跑。他不会绕路,因为绕路浪费时间,浪费体力,不值得。
但王铁柱绕了。
他知道,在老杜眼里,他不值得绕路。但老杜不知道的是,他从来不做“不值得”的事。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为了活命。
绕路的那段路很难走。没有路,只有密林和灌木丛。他在树根和藤蔓之间穿行,有时候要爬过倒伏的枯树,有时候要钻过密不透风的荆棘丛。树枝抽打在他的脸上、身上,划出一道道血痕。他顾不上疼,拼命走。
中午的时候,他遇到了一只风狸。
风狸蹲在一棵树上,炼气二层,灰色的毛,长长的尾巴,黄色的眼睛。它盯着王铁柱看,像是在判断这个人类是猎物还是威胁。
王铁柱看了它一眼,没有停。他从风狸的树下走过,脚步不快不慢,像没有看到它。风狸的皮不值钱,肉不好吃,内丹也没有。杀它浪费体力和符箓,不值得。而且打斗会留下痕迹——血迹、灵力波动、折断的树枝。老杜会循着那些痕迹追上来。
他继续走。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他在一处山坡上停下来。山坡下面是一片密林,密林后面是那道险峻的山脊。
鹰嘴崖在东边,从这个位置看过去,只能看到一道模糊的轮廓,像一只蹲伏着的巨兽。山脊在北边,比鹰嘴崖更高,更陡,岩石裸露,植被稀疏。
王铁柱看着那道山脊,沉默了片刻。
他知道那道山脊上有什么。铁羽鹰。一窝炼气四层的铁羽鹰。老杜不会走那条路——不是因为走不了,是因为不想惹麻烦。铁羽鹰虽然只有炼气四层,但它们是群居的,一窝有五六只。老杜炼气六层,能对付,但要受伤,要消耗灵力,不值得。他宁愿多绕几里路,也不愿跟铁羽鹰打一架。
王铁柱没有选择。他必须走那条路。不是为了省时间,是为了避开老杜。老杜不会想到他会走那条路——在老杜眼里,一个炼气三层的散修,走那条路就是送死。
但他不是炼气三层了。他是炼气四层。虽然左臂废了,虽然右肩有伤,虽然灵力不到七成,但他是炼气四层。
他朝山脊走去。
山脊比他远看的更陡。
岩石裸露,灰白色的,被风蚀得坑坑洼洼。表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苔藓,滑腻腻的,踩上去像踩在冰面上。王铁柱手脚并用地往上爬,右手抓住岩石的棱角,左臂垂在身侧,用不上力,只能靠右手和双腿。每爬一步,右肩的伤口就裂开一分,血从绷带下面渗出来,顺着手臂往下流,滴在岩石上,留下暗红色的印记。
他爬了半个时辰,才爬到山脊的中段。
铁羽鹰的巢穴在山脊的最高处,一块凸出的岩石下面。巢穴很大,用树枝和枯草搭的,直径至少有四五尺。巢穴里有三只雏鹰,灰白色的绒毛,嘴巴黄黄的,正在叽叽喳喳地叫。
成年的铁羽鹰不在。它们出去觅食了。
王铁柱蹲在巢穴下方的一块岩石后面,用黑玉压制气息,一动不动。他不敢走太快,怕惊动雏鹰。雏鹰的叫声会引来成鹰。他必须在成鹰回来之前,穿过这片区域。
他等了一炷香的功夫,确认成鹰不在,才从岩石后面出来,继续往上爬。
他爬到山脊的最高处,从巢穴下方绕过去。距离巢穴最近的时候,只有不到三丈。他能看到那些雏鹰在巢穴里扑腾翅膀,能看到它们黄黄的嘴巴一张一合,能看到它们黑亮的眼睛在阳光下闪光。
他没有看它们。他低着头,贴着岩石,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走到巢穴正下方的时候,头顶传来一声尖锐的鸣叫。
他猛地抬头。
一只铁羽鹰从山脊的另一边飞过来。它的翅膀展开,足有一丈宽,羽毛是黑色的,在阳光下泛着金属般的光泽。它的爪子很大,像铁钩,弯弯的,能抓碎人的头骨。它的眼睛是金色的,竖瞳,像两把刀,死死地盯着王铁柱。
王铁柱没有跑。跑不掉。在山脊上,人跑不过鹰。他蹲下来,把短刀从腰间抽出来,握在右手。左手用不上力,只能靠右手。
铁羽鹰俯冲下来。
它的速度快得惊人,翅膀收拢,身体像一支箭,直直地朝王铁柱射来。王铁柱侧身躲开,鹰爪擦着他的右肩划过——他躲开了爪子的正面,但没有躲开爪尖。三道血痕从肩膀划到后背,皮肉翻卷着,鲜血瞬间涌出来,把整件衣服都染红了。
剧痛让他的右臂猛地一缩,短刀差点脱手。他咬着牙,没有退。
铁羽鹰从山脊下面飞过,在空中划了一个弧线,又飞回来。它这次没有俯冲,而是悬停在半空中,用爪子去抓王铁柱的头。
王铁柱把短刀横在头顶,刀尖朝上。鹰爪抓在刀上,发出刺耳的金属声,火花四溅。铁羽鹰尖叫一声,缩回爪子,翅膀猛地一扇,一股强风把王铁柱掀翻在地。
他在地上滚了两圈,滚到一块岩石后面。铁羽鹰又扑下来,爪子抓在岩石上,碎石飞溅,打在王铁柱的脸上、身上,划出一道道血痕。
王铁柱从岩石后面冲出来,朝山脊的另一边跑去。
铁羽鹰在后面追。它的速度比他快,但山脊上的空间有限,它的翅膀展不开,每次俯冲都要先飞远,再折返。王铁柱利用这一点,在山脊上 zigzag 跑,一会儿往左,一会儿往右,让铁羽鹰每次都要调整方向。
他跑到了山脊的尽头。
下面是一个陡坡,坡上长满了灌木和杂草。他没有犹豫,纵身跳了下去。身体在灌木丛中翻滚,树枝抽打在身上,碎石划破皮肤。他滚了十几丈,才停下来。
他趴在地上,大口喘气。右肩的伤口又裂开了,血从绷带下面涌出来,把半边身子都染红了。后背被鹰爪抓伤的地方也在流血,火辣辣的疼。
头顶传来一声尖锐的鸣叫。铁羽鹰在山脊上盘旋了几圈,没有追下来。它的巢穴还在上面,有雏鹰要照顾。它不能离开太久。
王铁柱趴在地上,等铁羽鹰飞走了,才慢慢爬起来。
他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右肩的伤口深可见骨,后背的三道抓痕还在渗血,左臂完全没知觉了,连手指都动不了。他的灵力剩下不到五成,干粮和水都丢了,包袱在翻滚的时候被树枝刮破,里面的东西全掉了。
但他还活着。
他朝东北方向走去。
第二天傍晚,王铁柱在一处废弃的猎户木屋中找到了花婶一行。
木屋在一座山坡的背阴处,很小,只有一间。屋顶的瓦片碎了大半,用破布和油毡胡乱盖着。墙壁上满是裂缝,最大的裂缝能伸进一个拳头。门是木头的,歪歪斜斜地挂在门框上,关不严。
花婶坐在门槛上,手里攥着那柄短刀。她的左臂还吊着,脸色苍白,嘴唇没有血色。听到脚步声,她猛地站起来,刀尖朝前。看到是王铁柱,她愣了一下,然后长长地吐了口气。
“回来了。”
“回来了。”
王铁柱走进木屋。阿牛靠着墙坐着,胸口的伤口结痂了,但脸色还是白。石头蹲在角落里,手里握着长剑,剑尖插在地上。赵六躺在一堆干草上,腿上的伤口发炎了,肿得老高,皮肤发红发烫,烧得迷迷糊糊。孙七躺在赵六旁边,脸色白得像纸,呼吸又浅又急,像一根随时会断的丝。
花婶走过来,扶王铁柱坐下。她撕开他右肩的衣服,看到那道伤口,眉头皱了一下。又看了看他后背的三道抓痕,脸色沉了下来。
“被什么伤的?”
“铁羽鹰。”
“你不是炼气三层了?”
“突破了。”
花婶的手停了一下。她抬起头,看着王铁柱。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希望。但只是一闪而过。她低下头,继续给他包扎。
“左臂呢?”
“又伤了。少阴经。”
“能好吗?”
“能。但需要时间。”
花婶没有再说话。她把绷带缠了一圈又一圈,缠得很紧。王铁柱咬着牙,没有出声。
包扎完,花婶去外面找了些干柴,在屋里生了一堆火。火不大,但足够取暖。她把水壶架在火上,烧了一壶水,又从一个破包袱里翻出几块干粮,掰碎了泡在水里,喂给赵六和孙七。
王铁柱靠在墙上,闭着眼。他的大脑在转。
赵六的腿发炎了,发烧。孙七又昏过去了。干粮快没了,水也不多了。这个地方不能久待——离青石集太近,老杜和七星殿的人随时可能搜过来。
他睁开眼。
“石头,”他说,“你在木屋周围布些陷阱。不用太复杂,能预警就行。绊索、铃铛、树枝,什么都行。”
石头点了点头,站起来,走出木屋。
“阿牛,”王铁柱说,“你去找水源。这附近应该有溪流。找到之后别喝水,回来告诉我位置。再找找有没有野果、野菜,能吃的都带回来。”
阿牛也点了点头,走出木屋。
“花婶,”王铁柱从怀里掏出那三枚灵石——仅剩的三枚——递给她,“你去最近的散修据点,买些干粮和金疮药。”
花婶看着那三枚灵石,没有接。
“最近的据点在哪儿?”
“东北方向,翻过这座山,有一个叫‘野狐峪’的地方。很小,只有一个杂货铺和一个药摊。但比青石集近。”
“你一个人去?”
“我一个人去。你留下,看着他们。”
花婶接过灵石,揣进怀里。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王铁柱一眼。
“小心。”
“你也是。”
花婶走了。
木屋里安静下来。只有火堆噼啪作响,和赵六粗重的呼吸声。
王铁柱从怀里掏出剩下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摆在面前。
灵石,三枚。烈火符,用尽了。敛息符,还剩半张——用过一次,灵力快耗尽了,符纸上的符文已经模糊不清,随时会失效。驱兽药粉,还剩一小把,用纸包包着。短刀,刀刃上的缺口更多了,刀柄上的布条被血浸透了,又干又硬。
他把东西收好,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夜深了。
月亮从窗纸的破洞里照进来,落在地上,惨白惨白的。远处传来妖兽的嚎叫声,很长,很凄厉,在山风中回荡,像有人在哭。
王铁柱把黑玉从衣领里取出来,握在手心里。他将心神沉入识海。
识海最深处,那个分魂还在。它比几天前又大了一圈——不是肉眼可见的大,是那种缓慢的、持续的增长。它像一颗种子,在黑暗中发芽,根须扎进他的识海,吸收着他的灵力。他能感觉到,每过一天,它就强一丝。地髓乳修复了经脉,让他的灵力更充沛,但分魂吸收灵力的速度也加快了。
他推算了一下。按照现在的速度,最多一个半月,分魂就会苏醒。到那时候,它就会开始夺舍。
一个半月。
他必须在一个半月内,找到彻底消灭分魂的方法。或者,将修为提升到至少炼气六层,用自身的意志压制它。以目前的修炼速度,一个半月从炼气四层到炼气六层,几乎不可能。除非有大量丹药,或者找到灵脉。
他睁开眼,看着屋顶那根快要塌下来的横梁。
窗外,月亮被云遮住了,天地间一片漆黑。
第二天下午,花婶回来了。
她带回来一小袋干粮、一小包金疮药,还有几条消息。
“青石集那边传开了,”她蹲在火堆边,一边给赵六换药,一边说,“七星殿在悬赏一个炼气三层的年轻散修。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赏金一百灵石。”
王铁柱的手按在刀柄上。
“一百灵石?”
“一百。”花婶抬起头看着他,“而且,老杜也在找你。他跟一个穿灰斗篷的人走得很近。有人说,那个灰斗篷就是七星殿的探子。”
王铁柱沉默了片刻。
一百灵石。对于一个炼气期的散修来说,这是一笔巨款。七星殿出这个价,不是为了买他的命,是为了逼他出来。一百灵石,足够让青石集周边所有的散修都变成他的敌人。没有人会帮他,所有人都会盯着他,只要他露头,就会有人去报信。
老杜和七星殿有联系。灰斗篷是七星殿的探子。老杜帮七星殿做事,盯人、传话、处理一些不好公开处理的人。他帮七星殿找自己,不是为了帮七星殿,是为了地髓乳。他要的是地髓乳,七星殿要的是他这个人。各取所需。
“花婶,”王铁柱说,“我们不能在这里待了。”
“去哪儿?”
王铁柱没有回答。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那片黑漆漆的山林。
远处,隐约有火光在闪。不是营火,是火把。很多火把,连成一条线,在山林中穿行。
七星殿的人,在搜山。
他转过身。
“往深处走。”
花婶看着他,没有说话。阿牛从角落里站起来,石头把长剑握在手里。赵六睁开眼,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没有出声。孙七还在昏睡。
王铁柱把短刀从腰间抽出来,在磨刀石上磨了几下。刀刃上的缺口还在,但刃口利了一些。他把刀插回腰间,把黑玉贴身藏好,把那半张敛息符塞进暗袋。
“天亮之前,离开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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