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书楼 > 天命:从大业十二年开始小说 > 第二百六十七章 渊深本就不可测

第二百六十七章 渊深本就不可测


却李渊与裴寂正在谈论近来在长安市井流传的“河冰合,龙兴洛;雪满关,真李来”这首童谣,乃李渊此问,“小儿言”云云,指的正是此一童谣。不过裴寂心中清楚,李渊“小儿言”这句话,往深里根究,只怕所指亦绝非这一童谣,当是也包括了李元吉昨晚对他所进之言。

原来,昨晚在李渊的寝殿侧室,李渊一家子曾有家宴。

其四子李元吉,在席间向李渊说了这么几句话,说的是:“父皇,汉军已渡河入关,冯翊全郡尽失,长安四面被围,眼下看来,大概已是迟早的事了。如今海内割据,以汉最强,李善道已据有天下十分之五六,皆膏腴富强之地,而近闻讯,江淮的萧铣、李子通又相继兵败,江淮也将被其收入囊中。如此,若我朝独以关中、巴蜀,岂能抵挡?”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抬眼看了看李渊,接着将最要紧的话吐了出来,“父皇,与其坐困孤城,不如早作打算。”

这话说得不算直白,但意思谁都听得懂。

平阳公主也在席上,当时李渊尚未答话,平阳公主就已变了脸色。

她霍然起身,厉斥李元吉,说道:“社稷神器,焉可轻让?四郎,你这话是大逆不道!今汉贼之势虽强,然你身为皇子,既是为国,也是为家,自当忠孝为先,死战报国,却怎反倒劝父皇拱手让人?算什么我朝皇子、李家儿郎!”这番话说的很不客气,字字如刀。

却是平阳公主对李元吉弃太原逃跑,最终导致李世民也回天无力,河东被汉军尽占此事,本就极为痛恨,时到今日,汉军之所以得以进入关中,追溯源头,事实上也又正是起於太原丢失之日,则平阳公主对李元吉自然是更加怨愤,偏偏李元吉竟还又向李渊进上此言,她当然怒不可遏,於是训斥李元吉的这通话,就毫不留情,只差将李元吉丢失太原之罪当面再提了。

李元吉被姐姐劈头盖脸一顿训斥,脸色青一阵白一阵。他不敢反驳平阳公主,却仍不甘心,悻悻然嘟哝了一句:“我也是为阿姊着想。姊夫还在汉军手中,你就不担心他么?”

这话指的是柴绍。柴绍自河东兵败被俘,至今仍羁押在汉营,生死未卜。

平阳公主拂袖而起,身姿挺直如松,声音凛然不可犯:“夫妻岂能与家国相提并论?纵柴郎死於汉贼之手,降字也绝不能轻言!三郎,你若还有半分骨气,便不要再提这两个字!”

李元吉还想再说什么,但见李渊端着茶碗,没看他,只抬眼看藻井,便只好讪讪地闭上了嘴。

却这对姐弟争吵的过程中,从头到尾,李渊没有表过半个字的态。他既没有斥责李元吉,也没有赞许平阳公主,只是沉默地将这场短暂而激烈的争执收进了他日益浑浊的眼眸深处。

这场家宴,裴寂自是不在现场。

但现场侍奉的宦官中有他的相熟,昨晚的事,他今早就已知晓。

遂李渊适才“小而言”三字一出口,他心中一动,就想起了这件事。只是此刻殿中,李渊没有提李元吉,只问了童谣。裴寂便也就只当昨夜之事不知,便只顺着童谣作答。

“陛下既知这是小儿辈言,便无须放在心上。”他微微躬身,斟酌着措辞,说道,“朝中大臣,仍如臣前次所禀,固有意志不坚者,可亦有如臣,忠心不二者。朝中局势,陛下亦无须多虑。”

他说这些话时,小心翼翼地偷觑着李渊的神色。

殊不料李渊也在看他。

两人目光猝然相遇,裴寂心里一慌,急忙低下头去。

殿中安静了片刻。

李渊声音再度响起,像玩笑,却不失锐利:“裴监,你我相知多年。你这话听着不像心里话。”

裴寂心头一紧。

他岂能不知自己方才说的不是心里话?

却裴寂此人,能得李渊宠用,靠的无非是昔日在晋阳宫时与李渊鬼混出来的交情。论才能,他不过中人之资,论心性,也非坚韧不拔之辈。他一个贵公子出身,论长处,充其量只是仪表出众、谈吐雅致罢了。——其实早在上次,以及前几次议针对当前危局事时,他含含糊糊、吞吞吐吐的一些表现,就已反应出了,他实际上也正是他口中所言的“意志不坚者”之一。

只不过,他现还不至於背叛李渊。

而话说回来,既已“意志不坚”,他现却为何以“不需多虑”等语回答李渊所问?缘故系他听宦官传完的昨晚李渊家宴的事后,他尚未能摸清李渊现在的想法,故以此试探而已。

被李渊点破了心事,裴寂倒是风度不减,行了一礼,情深意切,回答说道:“陛下,臣愚钝,本无才略,能有今日,皆因陛下错爱。别的臣不知道,只知道尽忠报效陛下。陛下说怎么办,臣便怎么办即是。”说完,他深深弯下腰,头几乎触到冰凉的金砖地面,极是恭敬之态。

李渊默然了下去,过了稍顷,他站起身,背着手在丹墀上踱了几步,站定,问道:“裴监,你上次说,武士彟等可能收到了屈突通的密信。这些人,近日可有什么异常?”

裴寂迟疑了一下,回道:“启禀陛下,臣不曾接到此类密报。”

李渊又默然了会儿,说道:“这样罢。裴监,我还真有件事,托付你做。”

“敢请陛下降旨,臣一定尽心尽力,不负皇命。”

李渊说道:“你今晚去一趟武士彟家,试试他对眼下时局的看法。并告诉他,过几日,我会在宫中设宴,将晋阳从龙的旧臣,——凡是在京城的,都请来。我想与他们叙叙旧。”

此话入耳,裴寂心头一跳,念头顿时飞转。

设宴接见从龙攻城,且则不论,令他今晚去见武士彟是为何意?

是怀疑武士彟已暗通汉军,要他敲打敲打武士彟?抑或只是单纯地想摸一摸底,看看朝臣中,还有多少人是可信的?又抑或是,别有用意?若是别有用意,这用意又是什么?

他一时捉摸不透,但不敢多问,恭声应道:“臣遵旨。”

……

裴寂退出殿外时,天色已近黄昏。

朔风卷着几片残叶从宫檐下掠过,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他站在殿阶上,略略停了一停,望了下皇城即将被夕阳笼罩的轮廓,心中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回到府中时,天色已经黑透了。

府门口悬着的灯笼在风中摇摇摆摆,投在地上的光晕晃来晃去,像他而下的心绪,怎么定也定不住。他的儿子裴律师已等候多时,见他回来,连忙迎上前去,替他解开外头的大氅。两人步到后院,一路都没说话。进到裴寂的书房,裴律师给裴寂端上一盏热茶。

随之,裴律师察看父亲的神色。

裴寂被李渊召入宫中半日未归,他一直坐立不安。这会儿见裴寂面色凝重,不觉愈是紧张。他便问道:“阿耶,圣上今日召见阿耶,不知是与阿耶议了些甚么?就方下时局……?”

裴寂没有立刻回答他,挥手摒退了侍候的四五个奴婢,这才将今日殿中的情形与他说了。

裴律师听罢,沉吟良久,抬起头来:“阿耶,圣上究竟是何打算?他是想战,还是想……”

还是想什么?

他终究没有说出口,但父子二人心知肚明。

裴寂摇了摇头,说道:“看不透。”不觉想起了当年劝李渊起兵此事,他说道,“昔在晋阳宫,我日夜陪侍圣上,有时饮酒通宵旦达,无话不谈,可是我却从来没有察觉过圣上有起兵之意。秦王找我来说此事,让我进劝圣上时,我还吓了一跳。可是直到后来才知,竟是圣上尚在马邑时,他与秦王已就起兵反隋之事细议多次!”他摇了摇头,深有感触地说道,“大郎啊,圣上待子女仁爱,待故旧宽仁,可是圣上的心思,我却是从来没有看透过啊!”

“若能被看透,还能称‘渊’?渊者,深不可测也。”裴律师心头浮起了这句话。

当然,即使书房中此际只有他父子两人,这话他也是不敢说的。毕竟,为人臣者,背后议论人主已是大不敬,若再直呼其名,更是罪上加罪。就算确定不会有人揭发,裴律师也不敢说。

裴律师将此念丢下,琢磨了会儿,说道:“阿耶,则圣上让你去试探武士彟,这又是为何意?”

“前几日,我听说许文宝送了个人出城。此人虽关中口音,然非武士彟府上人。以此观之,屈突通的密信,武士彟十有八九是收到了的。这个人,可能就是屈突通的信使。圣上让我去探武士彟的口风,或许是想看看,武士彟等收到密信的人,已经走到了何步。也或许……。”

裴律师问道:“或许?”

“是想借武士彟的嘴,试探汉主的底线。”裴寂压低了声音,近乎耳语,这般说道。

烛火跳了跳,将父子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

交错、模糊,而又阴暗。

好一会儿,书房内不再闻人声。

父子两个默默地各啜了茶汤后,不约而同地不再言论此事。

不过虽不再言论此事,裴律师却是将心中翻涌了许久的话,借着裴寂的这个话头,终於在这一刻问了出来:“阿耶,长安怕是早晚必失。圣上心意莫测,可你,……是何打算?”

裴寂放下了茶碗,离席起身,走到了窗前。

夜色已沉,窗外院中几株老槐的枝丫光秃秃的,在风中轻轻摇晃,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不停地摩挲着窗棂,一下,又一下。

他将一个后背给儿子,望着院中萧瑟的冬景,沉默了多时。

末了,他还是没有回答儿子的问题,只是背对着裴律师,说了一句:“天色不早了,你回你屋罢。武士彟处,为父还要去一趟。”

裴律师看着父亲在烛光下略显佝偻的背影,没有再追问,默默地退了出去。

当晚,裴寂的车驾悄然驶入了永乐坊,且不必多说。

……

冯翊县城外,汉军大营。

裴寂夜访武士彟后的第三日下午,中军帐中。

一干军中文武大臣,鱼贯到来。

等诸人坐定,李善道拈起一叠捷报,吩咐王宣德递与诸人传看,开门见山,摸着短髭,笑道:“冯翊全郡已下。今召公等来,是为一事与公等计议,便是接下来的进战安排。我意明日便以延霸、元德为将,西北出冯翊,先取上郡,继转西南,再取北地、扶风。公等以为何如?”

于志宁、徐世绩等人对视了一眼,起身叉手。

帐中余下诸人也都纷纷站起,面容振奋。

却诸人同声说道:“陛下圣明,臣等谨遵圣谕。”


  (https://www.bshulou8.cc/xs/4597813/36324932.html)


1秒记住百书楼:www.bshulou8.cc。手机版阅读网址:m.bshulou8.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