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4章:黄河
“这些,都不违法,用工合同是‘自愿’签的,工钱是‘约定’的,饭是‘管’的,事故是‘难免’的,处理是‘有章可循’的,都在新出的《民间资本促进条例》和《工矿管理细则》允许范围之内。”
魏昶君的喉结,也微微滚动了一下,像是要压下什么。
他的目光,从那些走向矿井的黑色身影上移开,缓缓扫过那一片片冒着浓烟的高炉,那巨大的、吞噬着无数“不违法”生命的井口,那一片如同溃烂疮疤般的窝棚区。
然后,他重新将视线投向更远处,地平线上,隐约可见一些新建的、整齐的、带着烟囱的红砖厂房,以及厂房旁边,几栋明显漂亮得多的、带小院的房子。
那大概是管事、工程师们的住处。
火车拉响了汽笛,缓缓启动,将矿区的景象甩在身后。
魏昶君闭上了眼睛,靠在硬邦邦的椅背上,仿佛睡着了。
但林昭知道他没有。
他那双放在膝盖上的、布满老年斑和凸起青筋的手,几不可察地,攥紧了。
又过了一日一夜,火车在济南府缓缓停下。
这里的空气,似乎比北直隶湿润一些,但也寒冷刺骨。
天空是铅灰色的,厚重的云层低垂,仿佛随时会砸下来。
魏昶君一行人随着拥挤的人流下了车,没有出站,而是沿着肮脏的、挤满小贩和苦力的站台,慢慢走向货场方向。
他们看起来就像几个找不到活干、在火车站瞎转悠的老苦力。
穿过混乱的货场,远处传来黄河低沉雄浑的咆哮声。他们沿着一条泥泞的土路,向着黄河大堤的方向走去。
路越来越难行,泥浆没过脚踝。
路上遇到几辆陷在泥里的满载大车,车夫挥舞着鞭子,骂骂咧咧地抽打着喘着粗气的骡马,浑身溅满了泥点。
终于,爬上了高高的黄河大堤。
视野骤然开阔。
浑浊的、夹带着大量泥沙的黄河水,像一条暴怒的土黄色巨龙,在宽阔的河道里翻滚咆哮,声势骇人。
河对岸,隐约是连绵的村庄和田野。
而靠近他们这一侧的河堤上下,景象却截然不同。
堤坝上,新加固了石料,铺设了整齐的方砖路面。
每隔一段距离,就能看到一个用红砖砌成、带着铁皮屋顶的小房子,房子旁边矗立着崭新的、刷着绿漆的钢铁机器,那是蒸汽驱动的抽水机,粗大的铁管如同怪物的触手,伸向堤内低洼处的农田。
几个穿着整洁制服、像是官府水务局的人,正围着其中一台抽水机指指点点,检查仪表。
“这是去年新上的‘高效抽水机’。”
林昭的声音又在魏昶君耳边响起,依旧低不可闻。
“省里拨的款,说是‘安黄固本,利农惠民’的示范工程,沿河装了十二台,一开动,一天能排干上千亩涝洼地的水,堤内的地,旱能灌,涝能排,立时就成了好地,眼馋的人多着呢。”
魏昶君的目光,从那些崭新、有力、代表着“新朝气象”和“技术进步”的抽水机上移开,投向大堤内侧,那片据说已被“改良”的土地。
然后,他看到了另一番景象。
在距离大堤不过百十步的河滩地上,在那些尚未被抽水机完全覆盖的、地势更低洼、更潮湿的角落里,密密麻麻,杂乱无章地搭着数不清的窝棚。
这些窝棚,比北直隶矿工区的更加简陋,很多就是用几根树枝、几块破木板、几张漏风的草席,甚至是从上游冲下来的破烂船板胡乱搭成,上面盖着破烂的油布、茅草,压着几块石头。
有些甚至连顶都没有,只是用草席围出个勉强能躺下人的空间。
时值寒冬,河滩上寒风凛冽,这些窝棚在风中瑟瑟发抖,如同狂风中的一片片枯叶。
窝棚之间,泥泞不堪,污水横流,散发着刺鼻的臭味。
一些面黄肌瘦、衣衫褴褛的男女,在窝棚间麻木地走动,或蹲在门口,用捡来的树枝、枯草,试图点燃一点微弱的火苗,取暖,或者煮一点看不清内容物的糊状食物。
而在这些窝棚区旁边,就是一片片被平整过、挖掘了整齐沟渠、显然受到抽水机“恩泽”的土地。
地里已经看不到庄稼,但田埂规整,土壤颜色较深,显示着肥力。
地头插着崭新的木牌,上面写着“济南府农业垦殖公司第三区”之类的字样。
一群穿着厚实棉袄、戴着皮帽、看起来像是管事或小地主模样的人,正陪着两个穿着体面、夹着皮包的人,在地里指指点点,丈量着什么。
几个衣衫单薄的农户,佝偻着腰,拘谨地站在一旁,听着那些人的谈论,脸上满是敬畏和忐忑。
“那些人。”
林昭用目光示意了一下窝棚区。
“大部分是河对岸、或者上游发大水冲了田的,也有本地活不下去,把地‘典’出去,换点活命钱的。”
“他们的地,有的被水冲了,有的被‘垦殖公司’、‘农产社’用‘合理价钱’‘长期租赁’了,一租就是几十年,没了地,又没别的活路,只好在这河滩上搭个窝,给那些公司、或者附近的地主大户打短工,挣口吃的。”
他指了指那些在地头丈量的人。
“那些夹皮包的,那是‘齐鲁垦殖’和‘丰年农产’的人,他们用很低的价钱,从官府或者原来的地主手里,把这些‘改良’好的地‘盘’下来,或者‘长期承包’。”
“然后,再招那些没了地的农户来种,管这叫‘新型农业产业工人’。”
“地租算是一次给了,不多,之后给工钱,按干的活计,种子、肥料、甚至喝的水,都得从公司买,年底收了粮,公司统一卖,赚了赔了,跟种地的没关系,只拿那点死工钱,天旱了,涝了,虫灾了,工钱还得扣。”
魏昶君的目光,缓缓扫过那些在寒风中颤抖的窝棚,扫过那些眼神麻木的男女,扫过那些瘦骨嶙峋的孩子。
林昭的声音还在继续。
“土地流转,是依照《田亩管理暂行条例》和新的《民间资本促进条例》,允许的。”
“雇佣关系,是‘双方自愿协商’的。”
“工钱标准,没有法定最低,只要‘约定’即可。”
“至于住河滩窝棚......那是他们‘自愿选择’的临时住所,官府没有义务提供住房,所有一切,都在新法令允许范围之内,甚至是被鼓励的‘灵活就业’和‘资源优化配置’。”
魏昶君不再说话。
他转过身,背对着那轰鸣的抽水机,那整齐的田亩,那崭新的木牌,和那些衣着体面的人。
彼时,他面向着黄河,终于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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