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0章:资本的狂潮
此刻,账房先生心领神会,连声道谢,小心翼翼地将锦盒盖好。
他当然知道,那盒底“垫着”的,绝不会是寻常的棉花或绸布,而是一份代表着启蒙会在启新厂占有三成“干股”的凭证。
这“投资”,不用出一文本钱,却能在未来的利润中分得实实在在的一杯羹,更是将启新厂乃至孙得路本人,与启蒙会更紧密地绑定在了一起。
酒宴尽欢而散。
孙得路送走最后一位客人,站在厂门口,望着那依旧在夜色中喷吐火焰与浓烟的高炉,满足地打了个饱嗝,对身边的账房和工头吩咐。
“明天一早,正式开工!都给我盯紧点!谁敢偷懒,规矩伺候!”
几乎与此同时,京师,民会总部统计司。
灯火通明的办公室里,算盘声噼啪作响,电报机滴答不停,文员们埋头在一堆堆表格、账册、报告之中。
一份刚刚汇总整理完毕、还散发着油墨清香的《癸亥年第三季度民间资本与实业发展评估报告(初稿)》,被送到了统计司主事官员的案头。
报告很厚,数据详实。
主事官员是个头发花白、戴着老花镜的干瘦老头,彼时他扶了扶眼镜,仔细翻阅着最后的汇总章节,手指在一行加粗的数字上缓缓划过。
“截至本季度末,全国除甘南、鲁南等重灾区外登记在册、雇佣工人超过二十人、使用机器动力之各类民营工厂、工坊,总计三千七百四十六家。”
“上述民营实业,共雇佣各类工人、学徒,计四十一万八千七百五十五人。”
“初步估算,本年度民营实业总产值,约占朝廷岁入总额之一成二分,较去年同期,增长近三成。”
三千七百多家工厂,四十一万工人,一成二的岁入占比!
这些冰冷的数字背后,是无数个像“启新”一样的烟囱在冒烟,是无数张像孙得路一样兴奋或精明的面孔,是无数份规定了“十二时辰两班倒”的雇工契约,也是滚滚而来的、前所未有的税收和“管理费”潜力。
老主事的脸上没有什么激动的表情,只有一种职业性的审慎。
他继续翻到报告的最后部分,那里是统计司根据数据提出的“政策建议”。
建议的核心只有两条。
一、鉴于民间实业发展迅猛,但管理分散,标准不一,隐患渐显,如用工、安全、污染,建议朝廷考虑,在工部或户部下,新设‘商务监理局’,专司民营工厂、大型商号之注册登记、业务稽核、安全生产督查、及劳资纠纷调处等事宜。
二、为应对新政开支日增,并体现“实业振兴,回报社会”之精神,建议对年产值超过一定规模,如五万银元之民营工厂、大型商号,开征‘实业发展捐’,按年度产值百分之五计征,专项用于各地新政建设、基础设施改善及“商务监理局”之运作经费。
然后叫来书吏。
“立刻着清,加急送往陈总代表处,并抄送‘实业振兴联席会议’各成员。”
数日后,关于设立“商务监理局”及征收“实业发展捐”的议案,摆在了“全国实业振兴与民生保障联席会议”的桌面上。
会议的气氛,比往日更加凝重。
民会的代表,自然是提案的推动者,在会上引经据典,大谈规范管理之必要与开辟财源之紧迫。
启蒙会的代表,在略微质疑了百分之五税率“是否需斟酌”之后,原则上表示了支持,认为“有序管理,方是长久之计”,并建议监理局人员构成应“兼容并包”,吸纳“有识之士”。
轮到青年复社的代表发言时,一位来自直隶分会、参与了近期劳工状况调查的年轻干部,再也按捺不住,猛地站起来。
“规范管理?开辟财源?说得好听,你们这份报告,只看到了三千七百家工厂,四十一万工人,一成二的岁入,你们看到那四十一万工人,每天要在机器前站多久了吗?看到他们手上的烫伤、肺里的黑灰了吗?看到他们签的那份‘伤病自理、死赔十银’的卖身契了吗?!”
他拿起面前一份复社内部的调查报告副本,用力拍在桌上。
“开征百分之五的产值税?这钱从哪儿来?还不是从那些每天干十二个时辰、拿最微薄工钱的工人身上榨出来!”
“这等于给那些私人企业们一把尚方宝剑,让他们可以更理直气壮地榨取工人,因为他们在‘为国纳税’,这是在给吸血套上合法的外衣,是在用朝廷的公信力,给吃人的新规矩背书!”
他越说越激动,脸涨得通红。
“你们口口声声‘实业兴国’、‘惠及更广’,可实际上呢?”
“工厂越开越多,烟囱越冒越黑,老板的钱包越来越鼓,可工人过得比当年的佃户、长工更好吗?”
“那些失去土地、只能进厂的农民,他们有得选吗?这叫‘各凭本事吃饭’?这他娘的是各凭资产吃人!”
会场一片死寂。
民会、启蒙会的代表们脸色都不太好看。
启蒙会代表,缓缓开口,语气带着一种循循善诱的“理性”。
“这位复社的同僚,你的忧国忧民之心,令人敬佩。”
“然而,我们讨论问题,不能脱离现实。”
“现在的用工条件,或许不尽如人意,但比起机器空转、工厂关门、工人失业挨饿,哪个更糟?只有在发展中,才能逐步改善,倘若因惧怕问题而止步不前,甚至反对实业发展,那才是真正断了工人的生路,也与里长‘振兴实业’的初衷相悖啊”
复社的年轻干部还想争辩,却被旁边另一位年纪稍长、神色更稳重的复社代表轻轻拉住了衣袖。
那位年长代表对他微微摇头,示意他冷静。
然后,年长代表自己站了起来,面对众人,声音沉稳,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
“傅代表所言,不无道理,发展,确需代价,然代价由谁承担?如何承担?”
“须有底线,须有公平。”
“产值税或可商榷,但‘商务监理局’之职权,必须明确将劳工权益保障、工时工价监督、安全生产督查置于核心,征税,必须与切实改善工人基本生存条件、建立最低保障同步推进!”
会议再次陷入僵局。
一方要“规范”与“征税”,一方要“权益”与“条件”。
博弈再度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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