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38章 旁的影子


  叶昕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觉得不对的。

  也许是从那幅画开始的,老槐树的画得很好,但太好了一点。

  那种光影的处理,那种构图的精准,不像是一个普通画家随手画的,更像是观察了很久,计算了很久。

  也许是更早的时候,在饭桌上,他问沈牧老家在哪儿的那个瞬间。

  沈牧回答的时候,眼睛没有看他,看的是桌面上那盘排骨。

  那个眼神,叶昕见过。

  在韩御脸上,在林默脸上,在那些藏着自己秘密的人脸上。

  那是一种很细微的东西。

  不是撒谎,是比撒谎更隐蔽的,是选择性地告诉你一部分真相,然后把另一部分藏起来。

  叶昕没有告诉晚晚。

  不是因为不想说,是怕自己错了。

  如果沈牧真的是好人,他这一句话就会毁了妹妹好不容易开出的那朵花。

  他见过晚晚说起沈牧时的样子,那双眼睛里的光,是他很久没见过的。

  他舍不得把那盏灯吹灭。

  所以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开始做一些很小的事——查沈牧的底。

  沈牧说自己是美院毕业的,叶昕就托人查了美院的毕业生名录。

  沈牧确实在那个名录上,学号、导师、毕业作品,一应俱全。

  沈牧说自己画了七八年,叶昕就找到了他这些年参展的记录,几个小型联展,一个个人展,评论不多,但都是正面的。

  一切都很正常。

  太正常了。

  叶昕坐在书房里,盯着那些资料,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在说。

  这就是一个普通画家的履历,你妹妹找了个好人,你应该高兴。

  但另一个声音更轻,也更固执。

  他总觉得沈牧那张脸在哪儿见过,不是生活中见过的,是在别的地方,在一个不该出现的地方。

  他闭上眼,用力回想。

  那个轮廓,那个侧脸,那种说话时微微偏头的习惯……像谁?

  像一个人。

  那个人不在他的记忆里,在他的骨头里。

  他睁开眼,拿出手机,给安岁岁发了一条消息。

  “你那边怎么样?”

  安岁岁回得很快,只有几个字。

  “在北方,有线索了。”

  叶昕盯着那几个字,想了想,又发了一条。

  “回来之后,帮我查个人。”

  安岁岁回了一个问号。

  叶昕犹豫了一下,打了两个字,又删了,最后发了一条。

  “见面再说。”

  他把手机放下,靠在椅背上。

  窗外,天已经黑了,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投在地上,和沈牧画里的一模一样。

  他盯着那片影子,很久很久。

  沈牧第四次来老宅的时候,提出想和晚晚单独去画室待一会儿。

  “新画了一个系列,想让晚晚帮我看看。”

  他说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像是顺口一提。

  “画室有点乱,就不请你们去了。”

  晚晚看了他一眼,又看了叶昕一眼。

  叶昕正在看剧本,头也没抬。

  “去吧。”

  晚晚松了口气,跟着沈牧出了门。

  圆圆追到门口,“姑姑,我也想去!”

  晚晚蹲下来,摸着他的头,“下次带你去。”

  圆圆嘟着嘴,但还是乖乖回去了。

  门关上的时候,叶昕放下剧本,看着窗外那扇关上的门,很久没动。

  万晴从厨房里出来,在他旁边坐下。

  “想什么呢?”

  叶昕摇头,“没什么。”

  万晴看了他一眼,没再问。她知道叶昕的脾气,他不想说的时候,问也没用。

  沈牧的画室还是那条巷子,还是那扇旧门。但

  晚晚这次进去的时候,发现墙上多了几幅新画,画的都是同一个人——

  一个女人站在窗前,逆着光,看不清脸,但那个轮廓她认得。

  “这也是我?”她问。

  沈牧站在她身后,“嗯。”

  晚晚看着那些画,心跳得很快。

  每一幅画的都是同一个角度,同一个姿势,但光线不一样,色调不一样,情绪也不一样。

  有的暖,有的冷,有的明亮,有的暗淡。

  “为什么画这么多?”

  沈牧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因为你站在那里的时候,我觉得画不够。”

  晚晚转过头看他。

  他站在窗边,逆着光,看不清表情,但她能感觉到他在看她。

  那目光不重,但很沉,像是要把她整个人装进去。

  “晚晚。”他叫她。

  “嗯?”

  “你信我吗?”

  晚晚愣了一下。

  这句话来得突然,突然得像窗外忽然暗下来的天色。

  她看着他,他站在那里,影子被拉得很长。

  “信。”她说。

  沈牧笑了,那笑容和平时一样,很轻,很淡。

  但晚晚觉得,那笑容底下,藏着什么东西。

  她没问。

  她怕问了,就收不回来了。

  晚晚走后,沈牧站在画室里,看着墙上那些画。

  阳光已经移走了,屋里暗下来,只有窗外的路灯把昏黄的光投进来。

  他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那边接了。

  “怎么样?”

  那边的声音很低,经过处理,听不出男女,也听不出年龄。

  “已经进来了。”沈牧说,“叶昕在查我,但查不到什么。”

  “我履历是真的,人也是真的。他们找不到破绽。”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

  “战晚晚呢?”

  沈牧看着墙上那幅画。

  晚晚站在窗前,逆着光,看不清脸。

  “她会信我的。”

  他说,语气很平静。

  “信你?”那边笑了,那笑声很短,像刀片划过玻璃,“还是信你演的那个人?”

  沈牧没说话。

  那边继续说。

  “别忘了一件事。”

  “什么事?”

  “你是去拿东西的,不是去谈恋爱的。”

  电话挂断了。

  沈牧把手机收起来,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路灯下,晚晚的背影已经消失了。

  她走了,带着他给她的那点好,带着他给她的那些画,带着他给她的那些话。

  他转过身,把墙上那些画一幅一幅取下来,叠在一起,放进柜子里。

  柜子关上,那些画就看不见了。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站在空荡荡的画室里,灯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很长,很瘦,像一个等了很久的人。

  他不知道自己还要站多久,但他知道,他已经站了太久了。

  从那个海边小镇开始,从那个人把那些东西交给他开始,他就一直站在这儿,等着这一天。

  现在,他等到了。

  他关了灯,走出画室。

  门关上的那一刻,他回头看了一眼。

  空荡荡的房间里,只有墙上留下的一片浅浅的印痕,是那些画曾经挂过的痕迹。

  像伤口愈合之后留下的疤,不疼了,但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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