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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6章 不能是现在


时兰不知道电话那头说了些什么。

他只看见贺遇臣的脸色在顷刻间变得极其难看,唇色褪得发白,整个人绷直了。

那只垂在身侧的手,正无法控制地细微颤抖。

时兰目光飞快扫过那只手,心头倏地一紧。

来不及多想,他已伸手握住了贺遇臣的小臂。

掌下肌肉硬得像冻透的岩石,每一寸都死死绷着。

明明是暖气充足的走廊,那只手臂的温度却低得吓人,仿佛刚从冰水里捞出来似的。

时兰指尖微微一蜷,没敢松,也没敢用力。

他抬起眼,撞进贺遇臣深不见底的眸子里。

那里面像是凝着一场无声的风暴,沉黯得让人心慌。

贺遇臣挂断电话,轻喘了声,抬脚就要往前走。

不料刚迈步便是一个踉跄,时兰慌忙扶稳他。

贺遇臣反手攥住了时兰的手臂,力道大得时兰眉头一紧,却硬是忍住了没吭声。

隔着衣料,他能清晰感受到,那只紧握着自己的手,正克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连带着掌心的温度都透着一股寒意。

“别慌、别慌!”

时兰听见自己的声音也有些不稳。

他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可贺遇臣这副模样让他明白,出的一定是大事。

他只能更用力地回握住过去,试图从那片冰凉的皮肤里,渡过去一点温暖。

贺遇臣拽着时兰朝地下车库疾走。

“诶……臣哥?”

抱着大衣追出来的助理小夏话还没说完,就被时兰抬起的手势截住了。

小夏看着两人紧绷的脸色,识趣地闭了嘴,快步跟了上去。

三个人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地下车库回荡,先后钻进保姆车里。

车门重重合上,将外界的光线隔绝成一道细缝。

引擎发动的声音里,时兰侧过身,放轻了声音问:“我们现在去哪儿?”

贺遇臣的嘴唇动了动,好几秒才挤出嘶哑的声音:“……西城刑侦支队。”

“好!王哥我们去西城刑侦支队。”

时兰立刻对司机重复。

车轮碾过潮湿的夜色,驶向未知的慌乱。

车窗外的霓虹模糊成流动的色块,像被打翻的颜料。

些斑斓的光映在贺遇臣眼底,晃得他一阵晕眩,他不适地闭了闭眼。

在这一片晃动的光影里,贺遇臣耳边反复炸响着刚才电话里的声音:

“贺队,高禹去滇缅边境卧底,失联两个月……一周前传来重要线索后,又断联了……线人传来消息,他、暴露了……我们……”

每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钉子,缓慢而顽固地研磨着往他太阳穴里钻,疼得他眼前发黑。

和他猜测的一样,高禹果真去做了卧底。

将近一年的时间。

贺遇臣觉得自己的脑子空了,心也空了,像被骤然抽干了所有内容的容器。

这种虚空感让他恐慌。

不该是这样的。

此刻他应该迅速思考对策,推演后续,调动所有资源。

可他拼凑不出来。

空白的意识深处偶尔闪过零星碎片,快得抓不住形状,只留下尖锐的划痕。

他命令自己冷静,可颅骨深处传来的钝痛却碾磨着每根神经。

耳鸣尖锐地啸叫起来,像生锈的锯子反复拉扯。

他抬手,重重敲向自己的太阳穴,试图用物理的痛楚盖过脑海里的声音。

“臣哥!”

时兰一把攥住他的手腕。

肌肤相触的瞬间,贺遇臣却猛地一颤。

那只手传来的温度太过真实,真实得像是另一种灼伤。

下一秒,胃部毫无征兆地痉挛起来,一股尖锐的刺痛从脊椎深处窜上来,激得他浑身发麻。

冰冷的麻痹感先是从指尖开始蔓延,迅速爬满四肢,胸腔里却像被点燃了一把火,灼得他喉头紧缩。

他猛地弓起身,试图对抗那股翻涌,可窒息感已扼住了他的喉咙。

“呕——”

他干呕出声,却什么也吐不出来。

只有酸苦的液体灼烧着食道,带出生理性的泪水模糊视线。

肌肉在失控地颤抖,后背渗出冰凉的冷汗,安全带勒进肩膀的触感被无限放大,变成一种濒临窒息的压迫。

耳鸣愈发尖锐,混着遥远记忆中爆炸的闷响,一声接一声地在脑海里炸开。

鼻腔里甚至幻嗅到硝烟混合铁锈的腥气。

那是鲜血干涸在尘土里的味道。

他死死攥住车座边缘,指节泛白,指腹下的皮革纹路却扭曲成了丛林里潮湿的苔藓触感,滑腻而阴冷。

“呼吸……贺遇臣,看着我,慢慢呼吸。”

时兰的声音像是隔着厚重的水传来,忽远忽近,模糊不清。

可他的肺叶不听使唤,每一次吸气都短促而破碎,仿佛空气里掺着玻璃渣,割得喉咙生疼。

视野开始出现黑斑,那些闪回的碎片愈发清晰。

两个血肉模糊的空洞、残缺不全的肢体……

系统不在,没有人来提醒他此刻的状态有多么异样,没有人能强行压下这失控的应激反应。

不行!

不能是现在!

贺遇臣握紧拳头,指尖深深陷入掌心,用锐痛逼着自己从那片血色的混沌里,拽回一丝摇摇欲坠的清明。

他这副样子,显然吓坏了车上其他人。

小夏第一时间掏出手机,想要拨通梅子笑的电话。

时兰挨着他,掌心全是汗。

送去医院?还是先通知贺封君?

无数个念头在脑海里冲撞,却在他感觉到手被用力捏住的瞬间,骤然停滞。

“我没事……”

贺遇臣声音嘶哑得厉害,如同锈铁锯木。

时兰不是第一次见他这模样,哪能不知道他有事没事?

贺遇臣仰面倒在椅背上,胸口剧烈起伏。

额角鬓边全是细密的冷汗,喉结不住上下滚动,像在吞咽某种看不见的痛楚。

但比起刚才那阵濒临崩溃的痉挛,此刻的颤抖至少落在了可控的边缘。

半晌,他缓慢地掀开眼皮。

目光有些涣散,却准确地对上了时兰的眼睛。

“……没事。”他又重复了一遍,声音轻得像呵气。

可那双眼睛里,满是红血丝。

时兰眉头拧紧,并不赞同。

贺遇臣重新闭上眼睛。

“你放心……我休息会儿,就没事了。”

时兰没应声,只在心里下了决定。

如果等会儿情况不对,管他贺遇臣愿不愿意,绑也要绑到医院去。

贺遇臣却没给他这个机会。

演播厅到西城40多分钟的路程。

保姆车停在支队门口,贺遇臣推门下车。

夜风猛地灌进来,吹起他额前微湿的碎发。

除了眼眶还残留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淡红,方才车上那个几乎破碎的人,已经不见。

时兰亦步亦趋地跟在身后,紧盯他的变化。

他不放心,刚才发了条短信给贺封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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