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2章 自欺欺人的机会
贺遇臣来到线人指定的最后一处接头地点。
两人并没有贸然进入，默契地分头行动。
各自沿着建筑物的外围潜行半圈，观察所有可能的出入点与制高点。
聂凡在东侧阴影中停下，抬手朝对面打了个简洁的手势——安全，无异常盯梢。
贺遇臣微微颔首。
下一秒，两人同时动作，如同融入夜色的影子，分别从后方两处视觉盲区翻入。
与线人直接碰面的，并不是他们。
一来，线人常年在蝰蛇眼皮子地下活动，警惕性高，绝不会与陌生卖弄接头。
二来，依旧是那个最根本的问题。谁也无法保证，此时此刻，这错综复杂的链条中，哪一环已经生了锈，甚至悄悄反了刃。
贺遇臣必须留有余地。
前面三次亦是，他和聂凡换装三次，隐于暗处观察。
真正的接头人只需按照他的指示，向线人提出几个关键问题。
半个小时后，最后一位线人出现。
便衣警员反手关上门——
*
第一位线人，因近期蝰蛇内部调动频繁，管控升级，只能接触到外围，带来的消息零碎且价值有限。
第二位线人，在便衣警员按照贺遇臣指示提问时，反应强烈，震惊于高禹失联，并立刻说道回去帮忙探听。
第三位线人是当地老猎户，熟悉密林地形，但他年纪大了行动不便，最近一直被蝰蛇的人限制在村寨里，不知为何这两天监视村寨的人陆续撤离，他这才有机会出来。
第四位，也是姗姗来迟的那位。一个干瘦的中年人，眼神始终警惕地扫视四周。听说有卧底警员出事，同样露出震惊的神情，随后陷入长久的沉默。最终表示在保证自己安全前提下，会帮忙探听消息，但别指望太多。
*
回到驻地的贺遇臣继续盯着那几块屏幕。
求技术员将他上午和下午离开时段的监控录像全部调出回放。
陈阳真搞不懂他要做什么。
即便他长了六双眼睛，那也得一块屏一块屏看，这会儿他却12块屏一起播放，能看出个什么？
下午去看线人，又看出了什么？
前去跟线人碰头的，是陈阳的下属。
这会儿正同他逐一汇报下午接头时的细节。
陈阳乍一听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可一时间没能抓住那个点。
作战室除了贺遇臣和池湘，每个人都陷入沉思。
贺遇臣身后，池湘微微倾身，低声汇报今天盯监控发现的细微不对处。
“东三屏曾拍到两处植被倒伏痕迹……进入岔路约两百米后，侦查员发现路面车辙边缘有明显的不规则重压凹陷，且浮土中夹杂着微量灰白色粉末，疑似硝铵类炸药残留。我命侦查员在安全距离外，从相关区域取了表层土壤样本，稍后送检即可确认成分。”
贺遇臣点点头。
池湘的发现，与他的判断完全吻合。
再联想下午线人的反应，一个冰冷的结论似乎得到印证。
贺遇臣搭在桌面的手，骤然握紧，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发出细微的“咯”响。
是他，又来迟了。
他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恰好掩住了那倏然泛红又强行压回的眼尾。
再抬起眼时，眸中已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高营长，立刻安排技术小组，配备无人机载多光谱扫描仪与地面穿探雷达，对岔路口以东、两百米至五百米扇形区域，实施全频段、无死角隐蔽探测。”
“同时，工兵排爆一级战斗待命。”
“排爆？”高磊一怔，尚未完全消化这突如其来的指令，“贺少校，你是说那里有……”
“雷区。”
贺遇臣打断他。
“大概率是72 式反步兵跳雷和自制压发式诡雷混合布设。他们没想留活口。”
这两种地雷是边境DF最常用的杀伤性武器，多为边境地区的历史遗留军火或地下黑市走私获得。
通过不同类型地雷的组合，形成覆盖式杀伤区域。
一旦踏入，不仅进入的人会被瞬间歼灭，后续的救援或侦察人员也会因触发连环爆炸而遭受重创。
话音落下，作战室里一片死寂。
竟是用上了连环雷阵，那高禹岂不是……
还是有人心存一丝渺茫幻想。
付春江想，既然他们布下这样的杀阵，肯定要高禹作为诱饵。
只要高禹还有利用价值，就不会轻易被杀！
哪怕、哪怕高禹只是受些皮肉苦，只要活着也好。
活着就有希望。
可其他人并没这份幻想。
他们常年驻守在边境第一线，日日与这帮穷凶极恶之徒打交道。
太清楚这些人的手段有多残忍、多卑劣。
为了利益，他们连老人孩子都能痛下杀手，根本没有任何底线可言。
这些年，有多少并肩作战的兄弟、战友，栽在这些阴毒的陷阱里，把年轻的生命永远留在了这片土地上，连具完整的遗体都找不回来。
高磊的脸色难看至极，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我这就去安排。”
今晚注定是个不眠夜。
先前部署在岔路附近的两组侦查小队已经悄然撤回。
取而代之的是配备了高科技设备的技术小组，正趁着夜色，对目标区域展开隐蔽探测。
贺遇臣盯着屏幕。
屏幕上原本跳动的实时画面，此刻已尽数变为待机的深灰。
他沉默地注视着那片空洞的灰色，不知在想些什么。
他身前的桌面上，摊开着一张勐卯地区的详图，上面用红笔标注了四个点。
以那片吞噬了高禹的勐卯密林为中心，向外延伸出三个点，分别标注着 A1、A2、A3。
另一边，陈阳正忙得不可开交。
他不断接收着便衣侦查员核实传回的消息，将新旧情报线索逐一整合、梳理。
整理成清晰的简报，送到贺遇臣手边。
得益于高禹此前冒死传回的诸多关键线索。
他们才能在错综复杂的情报网中快速筛选有效信息，不至于在DF的层层迷雾中迷失方向。
贺遇臣在等。
等探测结果，等线人反馈，等任何一个可能颠覆绝望结论的微小变数。
即便理性早已冰冷地告诉他，不可能。
他还是想给那个生死未卜的队员，也给自己这颗不肯死透的心，最后几个小时自欺欺人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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