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7章 归


春天的时候,玄安八岁了。

八岁的玄安不再满足于骑脖子、揪耳朵、踩尾巴。她开始学做饭。不是青萝教她的,也不是石嵬教她的,是她自己站在厨房门口看了半天,然后走进去,搬了个小凳子踩上去,够着灶台,拿起锅铲,自己开始炒。

第一道菜是炒鸡蛋。鸡蛋打碎了,壳掉进碗里,她用筷子把壳夹出来,夹了好几次才夹干净。倒进锅里的时候油已经冒烟了,鸡蛋一下锅就糊了,黑乎乎的一团,她自己看着都愣住了。石嵬在旁边急得团团转,想帮忙又不敢——上次他帮倒忙被玄安瞪了一眼,那一瞪让他记了好几个月。青萝倒是想帮忙,但玄安说“我自己来”,她就退到一边看着,随时准备救场。

鸡蛋炒好了,玄安把那一团黑乎乎的东西盛出来,端到玄圭面前。“姥爷,尝尝。”玄圭看着那盘炒鸡蛋,沉默了很久。鸡蛋已经看不出鸡蛋的样子了,黑乎乎的,像一块烧焦的石头。但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了。

“好吃。”他说。玄安的眼睛亮了。“真的?”“真的。”玄圭又夹了一块,又咽下去了。“比姥爷炒的好吃。”玄安歪着头。“姥爷也会炒鸡蛋?”“会。很久很久以前。”玄安想了想。“给谁炒的?”“给你妈妈。”玄安又想了想。“那妈妈也说好吃吗?”玄圭看着那盘黑乎乎的炒鸡蛋,笑了。“她说咸了。”

玄安后来才知道,姥爷说的“很久很久以前”,是三十年前。那时候妈妈还小,和现在的她差不多大。姥爷炒了一盘鸡蛋,也是黑乎乎的,也是看不出来是鸡蛋。妈妈吃了,说咸了。姥爷说下次少放盐。下次真的少放了,妈妈说淡了。再下次,不咸不淡了,妈妈说好吃。姥爷就记住了那个方子——多少油,多少盐,什么时候下锅,什么时候翻面,什么时候出锅。记住了,就做了一辈子。但妈妈走后,他再也没有做过。不是忘了,是不敢。怕做了,没有人说咸了淡了好吃。怕做了,要一个人吃完。怕做了,想起那些年,那些黑乎乎的鸡蛋,那些咸了淡了的日子。

玄安八岁那年,还学会了一件了不得的事——写信。不是写给玄念,不是写给玄圭,是写给归序者。她不知道归序者叫什么名字,只知道它是那个每年春天来、每年秋天走、在花园里种了很多树的“那个人”。她问光光:“光光,那个人叫什么?”光光想了想,在地上画了一个字——“等。”玄安看着这个字,歪着头。“等?好奇怪的名字。”光光又画——“它种了一棵树,叫等。它自己也等。等树发芽,等树长大,等树开花,等树结果。”玄安看着这行字,想了很久。“那安儿也等。等它来。”

她等了一个春天,等到夏天,等到秋天。归序者没有来。玄安问玄念:“妈妈,那个人为什么不来?”玄念想了想。“也许它忙。”玄安又问:“忙什么?”玄念答不上来。玄安又问光光:“光光,那个人为什么不来?”光光想了想,在地上画——“也许它在等。”玄安愣住了。“等什么?”“等自己想来。”

玄安不懂什么叫“等自己想来”。但她决定给它写信。她找青萝要了一张纸,找玄念要了一支笔,趴在桌上,认认真真地写。写得很慢,一笔一划,歪歪扭扭的。写完了,她念给光光听——“等,你好。我是安儿。你种的树开花了,很好看。你什么时候来看?安儿等你。”

光光听着这几句话,耳朵竖着。然后它低下头,在纸上画了一个圈。玄安看着那个圈。“这是什么?”光光画——“这是它。”玄安歪着头。“它?等?”“嗯。”“为什么是个圈?”“因为它是圆的。像太阳,像月亮,像星星。它一直在转,转着转着,就来了。”

玄安把信装进信封,在信封上写了几个字——“等收”。她不知道寄到哪里,就把信埋在等那棵树下。埋完了,她蹲在树前面,看着那些五颜六色的叶子,看了很久。“等,信埋在这里了。你来了,就能看见。”树没有说话。风把它的叶子吹得沙沙响,像是在说“知道了”。

那年秋天,归序者没有来。冬天也没有来。春天的时候,玄安九岁了。她站在窗边,看着花园里那棵叫“等”的树。树的叶子又绿了,绿得发亮,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她看了一会儿,然后跑出去,蹲在树下,扒开土。信还在。纸已经黄了,边角烂了一点,但字还能看见——“等,你好。我是安儿。你种的树开花了,很好看。你什么时候来看?安儿等你。”

她把信重新埋好,又蹲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土。“它没有来。”她对光光说。光光蹲在她旁边,看着她。她没有哭,就那样站着,看着那棵树,看了很久。“但是安儿会等。等一年,等两年,等三年。等到安儿长大了,等到安儿变老了,等到安儿的头发也白了。安儿等。”

光光看着她,忽然低下头,在地上画了一个字——“我。”玄安看着这个字。“你?”“我也等。”玄安看着这两个字,忽然笑了。“好。我们一起等。光光等,云朵等,小小等,小灰小棕小花小黑等。姥爷等,妈妈等,安儿等。所有人一起等。等它来。”

那年夏天,玄念的菜地又扩大了。她种了更多的菜,更多的草药,还在边上种了几棵花——不是太阳花,是那种小小的、白色的、闻起来很香的花。玄安问她是什么花,她说:“叫念花。”玄安歪着头。“念花?”“嗯。念花的念。念着念着,就开了。”玄安蹲下来,看着那些小小的白色花朵,看了很久。“妈妈,它什么时候开?”“夏天。”“夏天什么时候来?”“快了。”“快了是多久?”“就是快了。”

玄安每天都去看那些念花。看它们有没有长高,有没有冒花苞,有没有开。看了好多天,花苞终于冒出来了,小小的,白白的,像一颗颗小珍珠。她又看了好多天,花苞终于打开了,一片一片,白得发亮,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她蹲在花前面,闻了闻。很香,不是那种浓烈的香,是那种淡淡的、要凑很近才能闻到的香。她闻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着玄念。“妈妈,念花开了。”玄念站在她旁边,也看着那些花。“嗯,开了。”玄安又问:“念谁呢?”玄念想了想。“念该念的人。”玄安歪着头。“谁是该念的人?”玄念蹲下来,看着女儿的眼睛。“所有对你好的人。所有你爱的人。所有你想见但见不到的人。”玄安想了想。“那安儿念很多人。念姥爷,念妈妈,念光光,念云朵,念小小,念小灰小棕小花小黑,念青萝,念石嵬,念炎煌伯伯,念赤翎阿姨,念苏青叔叔,念沐南烟阿姨。念等。念那个没有来的人。”

玄念看着女儿那认真的小脸,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嗯,念它。”

那年秋天,归序者还是没有来。玄安十岁了。她已经不再每天去树下等,但她每个月都会去看一次。看看信还在不在,看看树长高了没有,看看叶子变了颜色没有。每次去,她都会蹲一会儿,说几句话。“等,我是安儿。你种的树又长高了。叶子变红了,很好看。你什么时候来看?安儿等你。”

十岁的玄安,已经是个大姑娘了。她不再骑玄圭的脖子——不是不想,是玄圭背不动了。他老了,腰弯得厉害,走几步就要歇一歇。玄安心疼他,不让他背,但他每次看见玄安累了,还是会蹲下来,拍拍自己的肩膀。“上来。”玄安摇摇头。“安儿大了,背不动了。”玄圭说:“背得动。姥爷还没老到背不动你。”玄安看着他那花白的头发,看着他那弯弯的背,看着他那一双笑盈盈的眼睛,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她没有让他背,但她走过去,蹲在他面前,把脸埋在他膝盖上。“姥爷。”玄圭伸手,轻轻摸着她的头。“嗯。”“你不要老。”玄圭的手停了一下。“姥爷不老。”“你骗人。你头发白了,腰弯了,走几步就喘了。你老了。”玄圭沉默了一会儿。“老了也背得动你。”玄安抬起头,看着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安儿不要你背。安儿要你坐着,安儿背你。”玄圭笑了。“你背不动。”“背得动。安儿长大了。安儿十岁了。”玄圭看着她的眼泪,看着她那倔强的样子,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玄念——也是这么大,也是这么倔,也是说“爹,你不要老”。他没有老。但头发白了,腰弯了,走几步就喘了。他老了。但他说:“好,你背。”

玄安站起来,走到玄圭身后,弯下腰,抱住他的腰,使劲往上提。提不动。再提,还是提不动。她憋得脸都红了,玄圭纹丝不动。她松开手,喘着气。“姥爷,你太重了。”玄圭笑了。“是姥爷重,还是你力气小?”玄安想了想。“姥爷重,安儿力气也小。但是安儿会长大,力气会变大。等安儿长大了,就能背动姥爷了。”玄圭看着她那红扑扑的小脸,看着她那亮晶晶的眼睛,笑了。“好,姥爷等。”

那年冬天,雪又来了。这是玄安在星枢阁度过的第五个冬天。她已经十岁了,不再裹成圆滚滚的球,而是自己穿好棉袄、戴好帽子、围好围巾、套好手套,整整齐齐的,走出去。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咯吱。她听着那声音,笑了。

她走到花园中间,站在往年堆雪人的地方。她没有叫玄圭,也没有叫玄念。她自己蹲下来,开始堆。一把雪,一把雪,慢慢地堆。光光跑过来,蹲在旁边看着。云朵跑过来,蹲在光光旁边。小小从云朵身上跳下来,蹲在最前面。其他几只也围过来,蹲成一圈,看着她堆。没有人帮忙。她一个人堆。

堆了很久,雪人堆好了。比往年小,比往年歪,眼睛一大一小,鼻子是歪的,胳膊一高一低。但她看着它,笑了。她退后两步,看着这个雪人,看了很久。然后她跑向库房,跑到门口,推开门。“姥爷!堆雪人了!”玄圭从账本上抬起头,看着门口那个已经长高了很多的小东西,笑了。“今年叫什么?”玄安想了想。“叫‘归’。”玄圭愣了一下。“归?”“回来的归。归序者的归。它种了树,它答应过会来看。安儿等它,等了三年。它没有来。但安儿还会等。等它归。”

玄圭放下笔,站起来,走到玄安面前,蹲下来,看着她。“归,好名字。”他伸出手,牵着玄安的手,走进雪地里。咯吱,咯吱,咯吱。一老一小,脚印一大一小,歪歪扭扭地延伸向花园中央。光光跟在后面,云朵跟在光光后面,小小跟在云朵后面。七只小东西,排成一队,在雪地里留下一串小小的脚印。

他们走到雪人前面。玄念已经站在那里了,看着那个小小的、歪歪扭扭的雪人。她转过头,看着玄安,笑了。“安儿堆的?”玄安点点头。“好看。”玄安歪着头。“比姥爷堆的好看?”玄念想了想。“比姥爷堆的有心意。”

三个人,蹲在雪人前面,看着它。光光蹲在旁边,云朵蹲在光光旁边,小小趴在云朵身上。七只小东西,蹲成一排。雪还在下。雪花落在雪人头上,落在玄安帽子上,落在玄圭肩上,落在玄念头发上,落在七只小东西毛茸茸的身上。

玄安忽然开口了。“姥爷。”  “嗯。”  “归会来吗?”  玄圭想了想。“会。”  “什么时候?”  “不知道。但会来。”  玄安看着那个叫“归”的雪人,看了很久。“那安儿等。等一年,等两年,等十年。等到安儿长大了,等到安儿变老了,等到安儿的头发也白了。安儿等。”  玄圭伸出手,握住她的手。“姥爷也等。”  玄念伸出手,握住他们的手。“妈妈也等。”

三只手,握在一起。雪花落在它们上面,一片,两片,三片。化了,又落。落了,又化。

光光看着那三只握在一起的手,看了很久。然后它低下头,在雪地上画了一个字。云朵凑过去看——“归。”就一个字。云朵看着这个字,愣了一会儿。然后它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它没有画字,它就蹲在那里,看着那个叫“归”的雪人,看着那三只握在一起的手,看着雪花一片一片落下来。它忽然觉得,归,就是回来。回到这里,回到爱的人身边,回到那些等你的人中间。归,就是回家。

那天晚上,玄圭在旧账本上又写了一行字——“安儿十岁了。堆了一个雪人,叫‘归’。”他写完了,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他又加了一句——“归,会来的。”他合上本子,放在桌上。窗外的雪还在下,一片一片,轻轻的,慢慢的。他听着那雪落的声音,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掉了。他不怕掉眼泪了。老了,掉眼泪不丢人。丢人的是,该归的时候没归,该等的时候没等,该信的时候不信。现在他信了。信归会来。信等得到。信所有的念,都会有一个归处。

光光蹲在门口,看着他。它没有进去,就那样蹲着,看着玄圭在灯下又哭又笑。然后它趴下来,把下巴搁在门槛上,听着那雪落的声音。那声音很轻,很轻,像一个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一步一步地走着。走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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