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1章 是个好地方
对于被“上供”过来的崖州人来说，这一场面犹如神迹。
而对于被“上供”的柳意本人来说，看到的就是简陋的欣欣向荣了。
码头太粗陋，场地小，吞吐能力低下，抗风险也弱，货物的适配性也不行，效率几乎只是柳州码头的十分之一。
没办法，毕竟拿下荆州的时间不长，从柳州带来的官吏班子，更多还是将精力放在了接手和管理荆州上，其他基建相关可以慢慢做好了再用，码头却是不能歇，只能一边修一边用。
好消息是，这片区域之前算是天然码头，呈现依山傍水的“山地型”，既有天然屏障，又可居高临下，还连带着隐蔽与安全。
即使简陋，也有地理优势，只要好好修建，可以想见未来能对柳州的发展有多大帮助。
还好万将军从没有重视过水路，也没有试图打造过水上战船，要不然凭着这地形优势，柳州还可能一时间啃不下荆州这块硬骨头。
啊！
感谢一上来就死的万将军！
希望以后的每个敌人都像是他一样贴心。
柳意吹着风，为万将军默哀了一秒钟。
“大人，人都带来了。”张秘书望着后方被带过来的一群人，向柳意禀报。
柳意停下默哀，微微侧身，看向那面带不安忐忑的一行人。
一眼过去，就知晓李州牧绝对用心挑了。
这十几个人，无论性别，外貌都十分不错，年岁小的有十五六，大的二十五左右。
看气度，也都是读过书的，肤色也俱细腻白皙，出身应当是都不错的，此刻俱都微微垂着眼，恭敬行礼，没一个敢抬头直视柳意的。
柳意温和笑着：“我们这刚来荆州，四处都缺人手，辛苦你们冒着风浪水急来相助了。”
这十几人连忙道不敢，心里却为柳意的和善语气惊讶无比。
然后，就更不安了。
实际上，他们中一半的人，在被送来荆州前一日，都不知晓柳州的存在。
另一半知道的人，也只知道柳州有很多便宜的货物，哪怕是千里迢迢运到崖州的柳州纸，价格都相当低廉。
崖州那边的官员自然不能让他们什么都不知晓的过来，毕竟李州牧送人来，是想表达友好的。
万一送过来的人中，有那脑子不灵的说错了话，得罪了柳州，柳州把这笔账算他头上怎么办？
李州牧可不觉得，一个到了一处新地界都要跟过筛子一样，把这处地界里里外外，连带着周边都清理到干净无比的人，会是个心胸宽广的。
万得番怎么死的？
不就是因为写了一封信吗？
她柳意必然是个小心眼！
若非应幕僚言辞凿凿，说他听在崖州卖擂肉饼的小贩说，柳州牧极度喜爱人才，平日里便喜欢四处挖人，有那别地的人才去，她也是来者不拒，不吝啬于官职，送人绝对没错，李州牧也不敢冒险送人过去。
这送人过去表示善意是一个目的，再有，万一他送来的人才当真叫柳意看上了，别管是安排官职的那种看上，还是安排进后院的那种看上，反正只要是看上了，双方有了这么个桥梁，好歹说话也和缓些。
为着这，李州牧多了个心眼，挑人的时候特地选长相出众者。
别管郎君还是女娘，都往好看里的选！
有郎君可是独爱男子的，那女郎自然也可能爱女子，双手准备，总是没错处。
另外，在这些人来荆州之前，他特地派人将柳州的一些传言一一说明，免得年轻人不知天高地厚，惹了祸事家来。
那些被派来的人知晓李州牧的意思，怕差事办不好，日后真出了事，索性将应幕僚曾说过的柳州传闻，添油加醋的渲染了一遍，恨不得将柳意说成一个三头六臂，生啃匈奴的凶戾怪物。
于是，这就导致被送来的崖州年轻人们，心中的柳意形象是青面獠牙，恐怖至极。
柳州人都觉得自家柳大人可善良了，可外地人却不这么想。
她连突厥都能按着打，能是什么和善形象？
现在说话这么温和，莫不是笑面虎吧？
有年岁小的，垂着的眼眸里，已经有些控制不住的沁出泪水了，只是不敢真的哭，连忙悄悄眨眼，试图将眼泪盖下去。
他们家境都还算不错，只是俱都不是家中最受重视的那一批，要不然也不会被家中大人送出来。
出门前又是一阵吓唬，家中长辈也是谆谆教诲，告知若是受了委屈也要暂且忍一忍，柳州这边教他们做什么，就做什么，哪怕是为奴为婢也要听话。
这怎么能不叫人害怕呢。
就算是那个最年长的，心里也是忍不住的忐忑。
他们日后如何，只看面前这位柳州牧的一句话了。
柳意看出来面前众人的害怕，也在意料之中。
哪怕是现代人突然被送去异国他乡还会害怕呢，更何况是大概率一生都没出过生活区域的古人。
她也不再试图跟他们继续说话。
想唠唠，等在这里工作一阵子，对柳州有了熟悉之后，有的是时间唠。
柳意直接看向张秘书：“都做过测试了吗？”
“做过了，文卷和武卷成绩在这里。”
张秘书早有准备，相当丝滑的拿出一张纸递给柳意，上面写得正是这一行人的姓名和考试成绩。
柳意扫了一眼，还不错，虽然没有一个上六十分的，但相对于从来没有接触过柳州试卷的新考生来说，成绩平均在四十左右，已经是中等偏上了。
这十几人里看样子是没有天才，也正常，天才哪有那么容易得的。
中等偏上，已经是可以放在官吏班子里干不少活的存在了。
等在岗位上培养培养，过两个月再考，应当都能及格。
感谢李州牧送来的人才。
柳意决定回一些柳州土特产过去，有来有往，才能来日方长嘛。
“按照成绩分配职位，老规矩，实习三个月，若是干得好，三个月后转正。”
张秘书答应一声，又微微压低声音，用着虽然低了，但在场人都能听到的声音询问：
“大人，他们的福利待遇，还有升迁标准……？”
柳意：“与我柳州人一般。”
“是。”
正垂着头，眼观鼻鼻观心的一群年轻人当即狠狠松了口气，身体也微微放松下来。
和柳州人一样待遇，那至少他们不用担心在这里受欺辱了。
其中的几位女娘也在松了口气的同时，心中忍不住揣度，分配职位，是她们也能当官的意思吗？
这柳州州牧是女子，她们也是来之前才知晓，等到了荆州，虽一直被安顿在码头上，可也看到了女子做力工，各个职位都有女子，女官更是四处都有。
张秘书似是无意的扫过众人，见这些崖州人明显比刚刚放松，明显也知道州牧大人这句话所代表的含义，心中满意。
她跟着州牧大人这么些时日，对大人也有几分了解，未问之前，便知晓大人大概率会这般决定。
大人便是如此，向来坦坦荡荡，心胸宽广，唯才是用，用人只看此人当下如何，而不看过往。
张秘书故意当着这些人的面问柳意，便是要叫这些人知晓，他们日后得到的福利待遇，都是大人授意，让这些崖州人记得大人的好才是。
或许此刻，这些好没什么作用，但张秘书相信，待这些崖州人在柳州治下生活一年，两年，三年后，想法一定会有改变的。
尤其是那几位女娘。
她们大概率很快，就会是柳州人了。
张秘书心中想着，面上依旧是一副严谨认真模样，利索吩咐，安排了人将一众崖州人领下去。
一行人小心翼翼离开，走到拐角处，有位年轻女娘悄悄侧头，假装不小心瞄了一眼柳意。
呀！
竟是个正常人的模样！
面貌并不凶戾，人也没三头六臂，但确实瞧着很不一样。
个头高，好看又飒爽，她只是站在那，便整个人说不出来的威风。
看过一眼，这女娘忍不住又看一眼，便见随着柳意说着话，在她身后跟着的一大票穿着官服的人，便跟着点头应是，或者在一个奇怪的硬本上记录什么。
瞧着好……威风。
让人看了，就还想再看。
女娘看一眼，再看一眼，继续看一眼，再看最后一眼……
正说着话的年轻女子，猛地回头看了过来。
她她她她！她看了过来！！
眼神凌厉，视线比她父亲养过的一只鹰还要锐利。
女娘一时间有些吓懵了，就见那威风凛凛的女子一眼定在了她身上，随后眼眸收起凌厉，温和许多，还远远冲她笑了笑，随后回过头，继续对着身边的官吏吩咐什么。
她心口怦怦跳，像是心里装了一只猫一样乱窜，一时间连走路都忘了。
前头走出一截的女娘回身喊她：
“书娘，走呀！”
她这才捂着胸口，小跑着跟上：“来了。”
——“嗯，就这般吧，下发下去，这周就办好。”
柳意简单过了一下公务，轻轻摸了一下后背。
【我现在的“注视感知”越来越灵验了，就算是没有恶意的注视也能感知到。】
系统立刻捧场：【宿主武艺高超！一统江湖！】
柳意被逗笑了。
稳定下荆州之后，她就在周老将军的带领下，与柳州的官员兵将们一起复盘，这次攻打荆州成功的原因。
在大家的复盘中，自然谁都看得出来，其中最关键的一个原因，就是柳意上来直接把万得番射死了。
而柳意为什么射死万得番呢？
因为万得番他站在人群里试图朝柳意射箭，结果被感知相当强的柳意察觉，反射了回去。
吃到了甜头，柳意特地将感知训练时间提高了一倍。
现在总算有了成果，不枉费她每天抽出时间来训练，经常叫人在远处望着她，朝她射箭。
要在柳州兵中挑出有胆子冲她射箭的人也是有难度的，虽然用的是撞击面更大更安全的圆头箭。
柳意对自己的训练效果感到满意，决定下次训练加高强度。
“大人也在啊。”
她正盘算着如何打磨筋骨，最好让自己强到一打全世界，周老将军来了。
现在天气没那么冷了，周老将军也脱下了自己的羊皮袄，羊皮帽和羊皮靴，只穿着轻薄的羊皮护甲，戴着羊皮护腕，腰间挂着羊角做的号角，大踏步的走了过来。
他相当丝滑的行了一个礼，脸上带着笑。
自从顺利打下荆州，通过一场战役摸清楚了柳州士兵战斗力之后，周老将军一直都是这样，走到哪里笑到哪里。
手下有能兵，上头的柳意还信任，底下的兵将皆尊敬，粮草充足到小兵能吃饱肚子，这辈子头一回打这么顺顺利利的仗，而不出意外的话，还能打第二回，第三回，第n回……
周老将军就算是笑烂了脸，那都是合理的。
柳意也笑：“您老怎么到码头来了？”
和自从到了荆州之后就如同街溜子一般的柳意不同，周老将军是此次战役的主帅，拿下地盘之后，一些镇压活动也是他主办的。
虽说不像是战斗时那样忙碌，但肯定也没闲。
周老将军乐呵呵的，一点都不因为自己干活多，而柳意可以四处瞎溜达而觉得难受。
难受什么呀！
这不就是他曾经梦寐以求的生活吗？！
上头的信任，对打仗的主帅来说，那是比万金都稀罕。
当然要是真的有了万金，那他还是想一起要的。
不过虽然很乐意干活，见着领导了，周老将军也殷勤的分享自己的劳动成果。
“前阵子有三个家族联合在一起，藏了一拨兵，想要搅事，属下派兵镇压了。”
“衙门判下来了，该斩的已经斩了，也有罪责轻一些的，被判了苦刑，您瞧，这一群人要被送到草原那边挖矿，我今日也闲着，便来瞧一瞧。”
柳意果然如他意的露出满意神情，点头称赞：“辛苦将军了。”
周老将军脸上的笑容顿时更灿烂了几分。
因为笑得太多，笑容加大之后还有点脸僵，但他揉揉脸，不那么僵了之后接着笑。
“都是大人领导有方，嘿嘿。”
这自然是奉承话了，柳意此次特地没有怎么插手，就是为了看看本地老将的行事风格，好让其他将官跟着学一学。
取长补短，多多进步嘛。
周老将军也实实在在将能力展现给了柳意看。
就比如这拿下城池之后，会有当地世家集结人手“造反”，他便早有预料，初初登岸，便提前做了防备。
生活不是游戏，各种人有各种想法，也不是每个人见了柳州的强兵能将就俯首称臣，望风归附的。
像柳意之前打过的仗，有的是干脆当地就没有主事的，有的是主事者怂了投降，就算是有人心中不服，也拿不出什么人手来。
但荆州不一样。
这里汇集了诸多家族，世家，他们可不是束手就擒，甘愿失去特权的性子。
尤其，柳州官署还要求荆州的这些女眷出门做事，又在接收百姓们的举报，清查积案，俨然是摆出一副“要么你自己投案自首，官署考虑从轻发落，要么被我们查验出来，全家富贵，一朝转为云烟”的架势。
这些自觉不妙的权贵富户们也是手段频出，有的试图献上财物贿赂，有的各处找空子想逃出荆州，有的率领家丁亲兵试图杀出一片路。
而他们面临的，就是周老将军了。
周老将军可没有那么好的耐心，凡有抵抗者，直接派出小将领兵推平。
实际上，他还挺吃惊柳意给出的指令竟那般柔和的。
只诛首恶，剩余人根据罪责分派苦刑，年幼者，甚至能留在荆州，由官署教养。
这和周老将军一直以来接受的教育，和他过往打仗中实行的手段完全不一样。
反逆之人，应该斩杀尽绝，斩草除根才是。
若是当地反逆者多了，还应该将头颅攒着，垒成京冠，以震慑他人。
对了，当地的官员也应该砍头，然后把头挂在城墙上，随风飘飘荡荡。
归顺者可以放过，但如果不是攻城之前就归顺，自己打开城门的，那破城之后当地的最大官员绝对不能活。
不然，便是为逆反者起了一道标杆，让他们知晓该去找谁“共谋大事”！
所以！
杀！
杀光光！
这才是周老将军一直以来见到的正确攻城后行为，他曾经还因为不杀小孩，被说心慈手软呢。
结果现在……
他望向远处，那有一串长长的人群，被束缚着双手，排着队上了船。
这些人大都是家族豢养的私兵，其中也有该家族的子弟。
他们将会坐着这艘大船，一路行驶到柳州，再去往草原，在那做挖矿工。
周老将军忍不住进言：
“此等逆反之徒，大人何必要费力将他们运回柳州呢？就地斩杀，岂不省事，也可震慑旁人。”
柳意也看向下方。
“一杀了之是痛快了，可矿总要有人挖，苦活也总要有人做。”
这些私兵有的是生下来父母就都是主家的奴，有的是家里贫穷，自小便被卖给了主家，某种程度上来说，他们并不是人，而只是兵器，主家让做什么，就做什么，甚至很多人在试图护着主家冲出荆州的时候，都不知晓这样做的目的是什么。
柳意自觉不是什么善人，但对这种没什么选择的私兵，既然没有伤到柳州兵，也并不介意多给一次机会。
而且，矿场也确实缺人。
草原实在是太令人惊喜了，上个月又发现一个新矿，能多补充一些矿工进去，何乐而不为呢。
这种思维，周老将军其实理解起来也有些艰难。
主要是，大安朝的逻辑是，缺人？那就买人啊！
乱世荒年，人可比牲畜便宜。
什么？不愿意买？
那就加徭役，手里有兵，指使当地百姓去做苦活还不容易吗？
一文钱不用发，有时候百姓还自带口粮呢。
至于百姓在徭役中死亡，残疾，这也没法子，自古以来，不都是这般吗？
但周老将军也意识到了，柳意并不喜欢这样做。
古往今来，每一个朝代的帝王总是号称爱民如子，却也没几个真的这般做的。
可他瞧着柳意，从未说过一次爱民如子，行动上，却实实在在体现了这四字。
这些私兵如今虽称不上柳州的民，在柳意眼中，却已是“人”。
周老将军暗暗警醒，告诫自己，日后也要如柳州牧一般，不可再如从前那般视人命如草芥。
既已投了柳意，他在思想行动上，自然是要向柳意靠拢的。
柳州牧最明显的行事准则是什么来着？
哦对！
几乎从不发脾气！
这么想着，周老将军再望向下方那长长的队伍，便刻意地露出来一个相对温和的笑出来。
底下排队的一个私兵才十五岁，哪怕被束缚双手，也忍不住跳脱，左顾右盼，一抬头就看到了上方隐约有个老羊一般的身影，冲着他奸笑。
私兵：“……”
他吓得连忙低下头，畏畏缩缩起来，心中惶恐不安。
笑得这般奸诈，那柳州，果然不是什么好地方！
柳意却是已将注意力从私兵们身上转移开了。
她遥遥望向江面。
这个方向什么都望不到，但她知晓那有什么。
崖州。
送来的人才俱都不错。
想必，是个好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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