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6章 余生的债
王桂兰坐在老屋的门槛上,深秋的风从巷口灌进来,冷得她缩了缩脖子。对面的老槐树叶子快掉光了,光秃秃的枝丫戳在灰蒙蒙的天上,像干枯的手指。她裹紧了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棉袄,忽然想起这件棉袄是儿媳李秀芬三年前给她做的,那时候她嫌颜色老气,扔在柜子里大半年没穿。如今翻出来,倒成了最暖和的衣裳。
巷口有人走过,是隔壁的陈婆子,推着轮椅上的老伴慢慢往街心公园去。陈婆子远远看见她,扬声喊了句:“桂兰,去不去晒太阳?”王桂兰张了张嘴,还没应声,陈婆子已经摆摆手走了,大约是嫌她走得慢,等不起。
她确实是走得慢了。去年冬天摔了一跤,胯骨使不上劲,从屋里到院门这十几步路,她要扶着墙歇两回。儿子张建国在城里开大货车,一个月回来一趟,每次都是半夜到家,天不亮又走了,有时候连句话都说不上。她有时候想给儿子打个电话,掏出那个老年机,按了半天,屏幕上那行字总也看不太清。好不容易打通了,那边轰隆隆的引擎声里,张建国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妈,我这忙着呢,过两天就回。”这个“过两天”,有时候是十天,有时候是半个月。
她已经不指望什么了。人老了,就像那棵老槐树,叶子一片片落,枝丫一根根枯,等到哪天风大了,连根拔起,也就那么回事。只是有时候夜深人静,听着墙角的蛐蛐叫,她会忽然想起一些事情,想起那些年,想起李秀芬。
她第一次见李秀芬,是十五年前的春天。那时候张建国二十六岁,在镇上的砖瓦厂搬砖,一个月挣一千二百块钱,倒也攒下了一些。他骑摩托车带着李秀芬回来的时候,王桂兰正在院子里喂鸡。她抬头一看,就看见一个瘦瘦高高的姑娘从后座下来,穿一件碎花裙子,扎着马尾辫,脸上带着怯生生的笑,喊了她一声:“阿姨好。”
王桂兰当时没应声,上下打量了她好几眼。这姑娘长得不算出挑,脸盘子有点大,皮肤黑,一看就是乡下种地的出身。她后来私下跟张建国说:“你就找这样的?”张建国闷着头说:“秀芬人好。”王桂兰哼了一声:“人好能当饭吃?隔壁老陈家的媳妇,娘家陪嫁了一辆小轿车,你找的这个,能给什么?”张建国不吭声了,但婚事还是照办。
婚礼办得寒碜,就在院子里摆了六桌酒席,请的是本家的亲戚和左邻右舍。王桂兰抠门,连鞭炮都没买整挂的,找东家西家凑了几挂小鞭炮,噼里啪啦响了几声就没了。李秀芬的娘家来了七八个人,她爹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穿着压箱底的中山装,袖口磨出了白边,坐在席上话都不敢多说。她妈倒是个泼辣的,拉着王桂兰的手说:“亲家母,秀芬这孩子心实,以后有什么做得不对的地方,你多担待。”王桂兰嘴上应着好,心里想的却是:担待什么担待,到了我家,就得守我家的规矩。
李秀芬嫁进来的头一个月,王桂兰就给她立了规矩。早上五点起来烧水做饭,扫地洗衣,喂鸡喂猪,一刻不得闲。王桂兰自己倒是睡到七点多才起,起来还要挑剔:“这粥熬得太稠了,费米。”“这地扫的什么玩意儿,墙角还有灰。”“衣裳洗了没?你公公的袜子攒了五双了,也不知道主动洗。”李秀芬起初还辩解两句,说粥稠是因为多加了半瓢水,地扫了但是风把灰吹进来了,后来就不吭声了,埋头做事,脸上那点怯生生的笑慢慢就没了。
张建国在砖瓦厂上班,早出晚归,家里的事不大管。他偶尔听见王桂兰数落李秀芬,会在旁边说一句:“妈,行了。”但也就这一句,多的没有。他从小怕他妈,王桂兰在这个家里说一不二,连他爹张德厚都得让着三分。张德厚是个闷葫芦,在家里没什么存在感,白天在地里干活,晚上回来吃了饭就睡觉,老婆和儿媳之间的那些弯弯绕绕,他装看不见,也确实是看不见。
李秀芬怀孕那年,家里的气氛稍微缓和了一些。王桂兰嘴上不说,心里还是盼孙子的,那几个月对李秀芬的态度好了些,饭菜里舍得放油了,偶尔还炖个鸡。李秀芬以为日子就要好起来了,心里又重新长出了那点笑模样。她摸着肚子跟张建国说:“等孩子生了,咱妈肯定会帮我带的。”张建国点点头,没说话。
孩子生下来那天,王桂兰的脸黑得像锅底。是个女孩。
她在产房外面听护士说是女孩的时候,转身就走了,连病房都没进。李秀芬从产房出来,虚得脸色惨白,想喝口水,床头柜上空空荡荡,连个暖瓶都没有。隔壁床的产妇让她老公帮忙倒了杯水,她喝下去的时候,眼泪掉进了杯子里。
月子里,王桂兰没给她做过一顿像样的饭。头几天是白水煮挂面,连个鸡蛋都不卧,后来李秀芬实在没奶水,张建国跟他妈说了,王桂兰才勉强买了只老母鸡,炖了汤端过去,嘴上还不饶人:“生个丫头片子,还有脸喝鸡汤。”李秀芬端着碗的手抖了一下,汤洒了一点在手上,烫得她缩了回去,但她没哭,把那碗汤一口一口喝完了。
她出了月子就下地干活了,孩子用背带绑在背上,弯着腰在地里拔草。王桂兰坐在树荫底下扇扇子,看着她忙活,时不时还要指点两句:“那块地的草没拔干净。”“你看你,把孩子勒得脸都紫了。”李秀芬不接话,汗水顺着脖子往下淌,后背湿了一大片,孩子在她背上哭,她哄不了,只能加快手里的动作,想着早点干完早点回去喂奶。
孩子半岁的时候,张建国觉得在砖瓦厂挣得太少,跟李秀芬商量去城里开大货车。李秀芬说:“你去吧,我在家照顾孩子和老人。”张建国握了握她的手,说:“辛苦你了。”就这一句话,李秀芬记了很多年。
张建国走后,王桂兰的脾气更大了。她觉得李秀芬一个人在家吃闲饭,横竖看不顺眼。早上起晚了要骂,饭做多了要骂,孩子哭闹吵了她午觉更要骂。李秀芬有时候想跟张建国打个电话说两句,王桂兰就在旁边听着,听完了还要说:“告状呢?你跟他说了有什么用?他在外面挣钱不容易,你别拿这些破事烦他。”李秀芬慢慢就不打了。
孩子一岁的时候,李秀芬想出去打工。她娘家那边有个表姐在城里的制衣厂上班,说一个月能挣三千多,问她去不去。她心动了,跟王桂兰商量,王桂兰一口回绝:“你走了孩子谁带?我这个老婆子给你当保姆?”李秀芬说:“妈,孩子可以送托儿所,我挣了钱每个月给您寄生活费。”王桂兰冷笑一声:“寄生活费?你挣的那点钱够干什么的?建国一个月给我两千块,你能给多少?再说了,一个农村妇女,出去抛头露面,丢不丢人?”李秀芬没再提这事,但心里那根刺扎得更深了。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熬着。孩子三岁上了幼儿园,李秀芬总算有了半天空闲,她在镇上找了个餐馆洗碗的活,早上把孩子送去幼儿园,就去餐馆干活,下午四点接了孩子回家做饭。一个月八百块钱,她攒了大半年,给自己买了一双新鞋,给王桂兰买了一件外套。王桂兰接过外套看了一眼,说:“这颜色老气,你自己穿吧。”李秀芬说:“妈,这是照着您喜欢的颜色买的。”王桂兰把外套往沙发上一扔:“我说不要就不要,你留着给你妈穿。”李秀芬站在那里,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都没说,把那件外套收进了柜子里。
后来她真的把那件外套拿回了娘家,她妈穿上正合适,高兴得合不拢嘴,逢人就说闺女给买的。李秀芬看着母亲的笑脸,心里酸得说不出话。
张建国一年到头回不了几次家,每次回来待个两三天就走。他在外面有了别的女人,李秀芬是最后一个知道的。还是镇上那个餐馆的老板娘跟她说的:“你家建国在外面有人了,你不知道?”李秀芬愣了一下,然后继续洗碗,说:“知道又怎么样?离了婚我带着孩子去哪儿?”老板娘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那天晚上李秀芬没睡着,躺在那张吱吱嘎嘎的木板床上,听着隔壁房间王桂兰的呼噜声,想着自己这七年到底图什么。嫁过来的时候她才二十一岁,满心以为嫁了人就有了家,后来才明白,她在这个家里永远是个外人。公公当她是空气,婆婆当她是佣人,丈夫当她是摆设。她想过走,可是能走到哪里去?回娘家?她爹已经没了,她妈住在哥嫂家,自己都是看人脸色过活,哪能再添一张嘴?
第二天早上她还是五点就起了,烧水做饭,扫地喂鸡,一切照旧。王桂兰起来的时候,看见她肿着眼睛在灶台前忙活,骂了一句:“昨天晚上哭什么哭?大半夜的嚎丧,还让不让人睡了?”李秀芬没吭声,把粥端到桌上,转身去叫孩子起床。
日子还是要过。不为了别的,就为了孩子。
孩子上小学那年,家里出了件大事。张德厚在地里干活的时候突然倒下了,送到医院说是脑溢血,在重症监护室躺了七天,花了好几万块钱,最后还是没救过来。王桂兰哭得死去活来,抓着李秀芬的手说:“你爸走了,这个家就剩咱们了。”李秀芬被她抓得手疼,心里却没什么感觉,只是机械地点头。
张德厚下葬后,王桂兰像变了一个人。不是变好了,是变得更坏了。她以前是把李秀芬当外人,现在是把她当仇人。大概是丈夫的突然离世让她觉得这世上没什么可依靠的了,唯一的儿子又不在身边,她把所有的恐惧和不安都化成了对儿媳的刁难。李秀芬做什么都是错的,站着是错的,坐着也是错的,连喘气都是错的。
最让李秀芬寒心的是孩子生病那次。那年冬天孩子发高烧,烧到四十度,李秀芬急得不行,让王桂兰帮忙照看一下,她去村口叫车。王桂兰说:“你去吧,孩子我看着。”等李秀芬叫了车回来,发现王桂兰在屋里看电视,孩子一个人躺在床上,烧得直抽搐。她抱起孩子就往车上跑,到了医院医生说再晚来半小时孩子就危险了。李秀芬守在病床前,看着女儿苍白的小脸,第一次生出了恨意。她恨王桂兰,也恨张建国,更恨自己,恨自己为什么这么懦弱,为什么这么多年都不敢反抗。
孩子出院后,李秀芬做了一个决定。她给张建国打了个电话,说:“我要出去打工,孩子我带在身边,你要是不答应,咱们就离婚。”张建国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说:“你想去哪?”李秀芬说:“去你那个城市。”张建国又沉默了,李秀芬知道他为什么沉默,他在那个城市有别的女人,她去了,他的日子就不自在了。但李秀芬不在乎了,她带着孩子坐上了去城里的火车,王桂兰站在院门口骂了一整天,骂她是个丧门星,骂她拐走了张家唯一的血脉。
李秀芬到了城里,才知道张建国在外面住的是合租房,一间屋子里住了四个大货车司机,连个站脚的地方都没有。她没说什么,在城中村租了一间隔断房,一个月六百块钱,把孩子送进了附近的民工子弟学校。她在一家家政公司找到了工作,给人家打扫卫生、带孩子,一个月能挣四千多块钱。张建国隔三差五来看她们,有时候带着吃的用的来,有时候空着手来,李秀芬不指望他什么了,能自己养活自己和孩子,就够了。
她走了以后,王桂兰一个人住在老屋里。起初还好,她自己能做饭能洗衣,没事去街上转转,跟几个老姐妹打打牌,日子倒也过得去。她逢人就说李秀芬的不是:“那个白眼狼,我在家给她带了三年孩子,她倒好,拍拍屁股走了,连声招呼都不打。”别人听了,有的附和两句,有的笑笑不说话。隔壁的陈婆子跟她做了几十年邻居,知道她的脾气,私下跟人说:“桂兰这个人啊,一辈子要强,把儿媳妇当仇人待,现在人家走了,她又要骂,真是想不通。”
时间过得很快,一年两年三年,李秀芬在城里渐渐站稳了脚跟。她手脚麻利,做事认真,在家政公司做出了口碑,客户都点名要她。她攒了一笔钱,想买房子,可是城里的房价太高,她攒的那点钱连个厕所都买不起。张建国倒是给她出过一个主意,说老家的房子可以卖了,添点钱在城里买套小的。李秀芬没接话,她知道老家的房子是王桂兰的命根子,她要是敢打那房子的主意,王桂兰能跟她拼命。
王桂兰的身体是从前年开始垮的。先是膝盖疼,走不了远路,后来腰也开始疼,弯下去就直不起来。她一个人在家,做饭都成了问题,有时候懒得做,就啃两口馒头喝点水对付一顿。她给张建国打电话,张建国说:“妈,你请个人照顾你吧,我给你出钱。”王桂兰说:“我不要外人,我要秀芬回来。”张建国挂了电话,跟李秀芬说了。李秀芬正在给客户擦玻璃,听了这话手里的抹布停了一下,说:“她当初怎么对我的,你都忘了?”张建国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但李秀芬还是回去了。不是因为心软,是因为孩子。女儿那年在作文里写了一句话:“我的奶奶住在很远的老家,妈妈说奶奶年纪大了需要人照顾,等放假了我们就回去看她。”李秀芬看了那篇作文,愣了很久。她不想让女儿觉得自己的妈妈是一个不孝顺的人,她想让女儿知道,不管别人怎么对你,你都应该守住自己的本分。
她跟家政公司请了半个月假,带着孩子回了老家。推开院门的时候,她差点没认出来那个坐在堂屋里的老太太。王桂兰瘦得脱了相,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皮松垮垮地耷拉着,眼睛浑浊得像没擦干净的玻璃。她看见李秀芬走进来,嘴唇哆嗦了半天,说了一句:“秀芬,你回来了。”声音小得像是从地底下钻出来的。
李秀芬看着她,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滋味。她恨过这个女人,恨了很多年,恨到每次想起那些年受的委屈,胸口就像被人攥住了一样疼。可是现在站在她面前的是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一个连自己都照顾不了的可怜人。她想起自己刚嫁过来的时候,王桂兰虽然刻薄,但也不过四十多岁,头发是黑的,腰板是直的,骂起人来中气十足。那时候她总在想,这个女人什么时候才会老?什么时候才会折腾不动?现在她老了,真的老了,老得连骂人的力气都没有了。
那半个月,李秀芬把老屋里里外外收拾了一遍。该扔的扔,该洗的洗,该修的修。她给王桂兰洗了澡,换了干净衣裳,做了几顿热乎饭。王桂兰坐在饭桌前,端着碗的手一直在抖,喝粥的时候洒了一身,李秀芬没说话,拿毛巾给她擦干净,又盛了一碗。晚上王桂兰睡不着,拉着李秀芬的手说了一堆话,说这些年苦了她了,说自己对不起她,说当初不该那样对她。李秀芬坐在床边,听一句,点一下头,眼泪不知什么时候流了下来,她伸手擦了,没让王桂兰看见。
半个月后李秀芬回了城里。走的那天早上,王桂兰扶着门框站在院门口,一直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李秀芬上了车才哭出来,哭了一路。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是为了那些年的委屈,还是为了现在这个可怜的老人,也许都有,也许都不是。
后来张建国把王桂兰接到了城里,租了个一楼的房子,方便她进出。李秀芬每天去给她做饭、洗衣、擦身子,风雨无阻。王桂兰有时候糊涂有时候清醒,清醒的时候会拉着李秀芬的手说:“秀芬,你是个好孩子,是妈以前不对。”糊涂的时候会骂人,骂李秀芬是个外人,骂她抢走了自己的儿子。李秀芬听着,该做什么还做什么,脸上的表情淡淡的,看不出喜怒。
王桂兰的脑子越来越不行了,有时候连儿子都认不出来,但每次李秀芬来了,她都知道,会叫她的名字,会笑,笑的时候露出光秃秃的牙床,像个孩子一样。李秀芬喂她吃饭,她乖乖张嘴,吃完了冲李秀芬竖起大拇指,含混不清地说:“好吃,秀芬做的饭最好吃。”
那天下午,王桂兰难得清醒了一阵。她坐在窗边晒太阳,李秀芬在旁边择菜。她忽然开口说:“秀芬,你说我这辈子,争了一辈子,到底争了个什么?”李秀芬手里的菜停了一下,没说话。王桂兰自己回答了自己:“什么都没争到。我争了一辈子,最后连自己的脸面都争没了。”
窗外的阳光很好,照在老屋的地上,照在李秀芬手里的青菜上,照在王桂兰花白的头发上。远处有小孩的笑声传过来,不知道是谁家的孩子在巷子里追着跑。王桂兰闭上眼睛,嘴角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像是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事情,又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
李秀芬看着她,想起很多年前自己刚嫁过来的时候,也是一个有阳光的日子,那时候她满怀期待地走进这个院子,以为这里会是她的家。后来的那些年,她在这个家里吃过的苦受过的委屈,像一根根针扎在心里,拔不出来,也化不掉。可是此刻看着这个老人,那些针好像不那么疼了。不是忘了,是算了。
巷口的风吹进来,带着桂花的香味。秋天又要过去了,冬天快要来了,但阳光还是暖的,暖得让人心里软软的,像有什么东西在慢慢融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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