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0章 前尘旧梦

“好了，这下龙哥如愿‘消失’了，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做？”左默言看完屏幕上夜影的暗语后问陆方盛。

“该干什么干什么，适当收缩兵力，同时向I国政府施压。”陆方盛靠在会议桌边，双手撑住桌面，仰望着天花板。

放在过去，一个非法性质的军阀组织向一个大国政府施压，这简直是国际玩笑。可如今这个世道已经彻底疯狂了，龙戬出点事可能那些大国比血影还要慌，他们希望他死，但绝对不能是现在。

“向I国施压？有这个必要吗？而且我们非法入境在先，不占理啊。”左默言挠了挠头，他倒不是真想不明白，只是不知道具体该怎么去施压。

“当然有必要，做戏做全套嘛。”陆方盛直接忽略了左默言后半句话。

“不过这么一来我们的时间就不多了，当下这种情况龙哥一失踪全世界都得鸡飞狗跳，没准其他大国也会向I国施压，更要命的是这一届的列国峰会就在维兰蒂举行，时间是一星期之后。”侯震说道。

“最近I国已经涌入大量外国人了，列国峰会期间不仅政要，商人也会过来。另外即便没有峰会，在各方持续施压下，邪教会有绷不住的时候，最多也是一星期，如果一星期之内我们不能解决所有事，会造成难以估量的伤亡。”陆方盛表情无比凝重。

至于为什么商人会来，这是已经被绝天渗透的I国政府提出的，理由是要恢复经济。一切真相血影早就知道，但不能说，绝天虽然无法破解血影的隐形科技，但结合各种因素他们也意识到不止斯佩兰萨特岛，整个I国都被包围了，他们也猜出血影猜到I国被渗透了，但没有证据贸然对大国政府出手，龙戬就是再疯也得掂量掂量。女巫是破解“枢”的关键，既然女巫无法离开I国，索性用她当诱饵引诱龙戬前来，地点就选在峰会现场。整个维兰蒂的他国政要和商人都是人质，理论上龙戬不会接受威胁，但这些人一定会碍手碍脚，如果成功了，龙戬会死在I国，只要龙戬能死，一切都是值得的。如果失败了，这渗透政府祸乱社会的锅可以整个扣在斯卡瓦里奥家族头上。有了这个替罪羊，再牺牲几个渗透人员，风头一过，I国还是绝天的。

与此同时，龙戬利用自己超强的身体素质专挑难走的路走，甩开追兵后他们没有继续前进，而是找了个偏僻的位置休息了一晚，白天赶路的时候没有丝毫紧迫感，跟踏青似的。事实证明只要不被近距离追着跑虞君妍的身体素质完全可以支撑长途跋涉，她也熟悉了龙戬反常规的思维，一路上几乎没有问问题，不过她毕竟不是血灵，当前进路线实在难以理解时她还是开口了。

“我们真的要这么划过去吗？”此时他们正处在一处海面，去格列斯特这的确是最近的路线，但这是一片海湾，这么移动是没人会想到，可这仓促赶制的看起来随时会散架的小木筏什么时候才能划到对岸，而且龙戬没有做桨，他是用自己那两把长刀划的，虞君妍想帮忙都无从下手。

“我没说要划过去，十来公里呢。”说着龙戬把长刀收回风衣。

“那要飘过去吗？”虞君妍想了半天没想到如何前进，毕竟龙戬没让潜艇接近这一带。

“需要几个朋友的帮忙。”龙戬把一个球状物扔进了海里。

“朋友？”虞君妍更疑惑了。

“我跟邪教的区别是，我虽然遭人恨，但也只是‘人’在恨我。”龙戬看向海平面，表情如春风般和煦。

“呃……哎！”虞君妍还想问些什么，但面前突然冒出的巨大脑袋吓了她一大跳。

“哈喽啊辛格，好久不见啊。”龙戬轻轻抚摸着那颗黑白配色的巨大头颅。

虞君妍定睛一看，发现小木筏前居然浮着一头虎鲸，不止面前，周围还有十来头。

“呀，你还有这么可爱的朋友。”虞君妍眼中满是惊喜，也学着龙戬的样子伸出手，离她最近的那头虎鲸很配合的把头凑了过来，虞君妍双手并用，温柔地摩挲着那颗光滑的大脑袋。虎鲸也随着她手上的动作轻轻晃着脑袋，张开满是利齿的大嘴发出“呀呀”的叫声，一副很惬意的样子，虞君妍的亲和力似乎对动物也有效。

“是啊，一年前辛格在血池搁浅，我救了它，没过几天它又被沉船的铁链缠住了，我又救了它一次。一来二去我就跟它们混熟了，虎鲸是迁徙动物，我提前了解过，这段时间它们在这一带海域，就用超声波把它们叫过来了。辛格，帮我个忙，带我们到对岸，连同这个玩意儿。”龙戬指了指对岸，又指了指身下的木筏。

辛格“呜呀”地叫了一声，随后放平身体，把背部露出海面。

“好可爱！它能听懂哎。”虞君妍一脸惊讶。

“呃，这倒不至于，虎鲸虽然智商非常高，但我毕竟不是驯兽师，没法让它听懂人话，它只是能看懂我的手势。扣一下你靴子外侧的那个卡扣，它就能变成防水模式。”龙戬指了指虞君妍的小腿。

这种军靴是血影诸多高科技军事用品中算是比较常规的一类，在国际上销量非常好，当然大多数客户不是军队，毕竟价格偏贵，一般只有特种部队会采购。它有透气和防水两种模式，野外作战能让士兵舒服一些，但因为这个大规模配给部队多少有点鸡肋，所以龙戬让研发部门把造型做的时尚一些，直接面向大众。

以虎鲸的速度到对岸也就十来分钟，但游太快容易把龙戬和虞君妍甩下去，为此辛格很贴心的放缓了速度，半小时后人和木筏成功抵达离海岸二十多米的位置，以这片海湾的深度再近就搁浅了。

“再见啦！”重新登上木筏后虞君妍挥舞着双臂向这群可爱的大朋友告别，随后感慨道:“生命真的很美好，世界本不该是现在这样。”

上岸后又是数小时的跋涉，临近午夜，他们终于登上了塞伊尔山的山顶，说起来上次处理格列斯特矿石的也没来过这儿，没想到层林叠翠的塞伊尔山的山顶居然如此平坦，四下皆是一指高的野草，东南方向还有一片小湖，大小和血池那个相仿，成群的萤火虫在湖边飞舞，月光轻洒湖面，清透安静，美不胜收。按照过去二十四小时追击士兵的行动力，他们找到这里至少得到明天午饭后。

“好美啊……”虞君妍躺在湖边的草地上，喃喃自语，同时偷偷瞄了一眼坐在一边的龙戬，心跳有些加速，她过去二十多年跟异性身体接触的次数加起来都没有今天多，赶路的时候神经紧绷，没有任何旖旎感，现在静下心来回想，有那么一些奇妙的感觉。在内心深处她有点想问问龙戬，他有没有这种感觉，转念一想貌似不太可能有，毕竟他此时的表情跟石头一样。

龙戬递给虞君妍一根能量棒，自己嘴里也叼了一根，这也是血影特制的产品，非常适合野外作战，普通人一根能顶一天，龙戬得6根，他那副身体运动起来会消耗巨大的能量。眼下只是稍作休息，这个地方虽然美，但不适合过夜，龙戬没有躺下，血池以外的地方他时刻保持警惕，哪怕睡觉也要枕着刀。

“真希望战争结束后我们还能看到这么美的景色。”虞君妍咬了一口能量棒，轻声低语。

龙戬听出了她的弦外之音，却没有接话。

“我会治好你的。”虞君妍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没病。”

“你知道我指的不是这个。”

“呵。”龙戬笑着轻轻摇了摇头，他是在自嘲，自己怎么会用如此愚蠢的方式避开这个话题。

“你到底为什么要把自己变成这样啊？”

“在圣仁我不是解释过了吗？”

“我觉得你没说实话，你刚开始不可能预料到如今的场面。你一句话略过的那个‘个人追求’才是重点，而且一个武痴怎么可能追求压倒性的击败对手？”

“……我现在有点理解刘宪了，他说你的眼睛能看透一切。”龙戬苦笑扶额。

“我也就是好奇，你不想说的话就算了。”

“为了什么……原因很多，我曾经一直是个幼稚和成熟并存的人，我从小就比别人看到的想到的更多，我甚至能在9岁的时候靠动物世界推理出人类的两性知识。”龙戬沉默片刻后说道:“但同时我又幼稚的可笑，我不懂怎么跟人相处，总是一厢情愿，总是沉浸在自己是世界里，总是时不时浮现一些不着边际的想法。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27岁，有些事情我连兄弟们都瞒着，不是我不信任他们而是说出来太丢人了，血影创立初期我在组织之外对于自己的一些规划其实是很扯淡的，只是我在宏观战略的远见性让兄弟们误以为我一定有自己的道理。”

“……什么意思？”虞君妍感觉这段话有些绕，而且答非所问。

“武痴……我现在是武痴没错，可曾经不是，武痴是指实力强大又享受对决的人，可那时候我并不强大，配不上武痴这个称呼。少年时期我想当综合格斗世界冠军，可以我的天赋不可能做到，竞技体育天赋决定上限。我的体格其实不适合玩格斗，我唯一的天赋只有身体反应速度，其余一无是处，身高臂展比我强的人一抓一大把，除此之外，我体能极差，距离感极差，左右不协调，增肌困难，有时候还注意力不集中，说到底，坐上那个机器是因为我自卑。”

“可陆大哥说你即便没有那个机器也能战胜职业选手啊。”

“职业选手这个词涵盖的范围太广了，他们自己战胜不了是因为他们都是军人出身，不会系统练习格斗，他们如果一开始就当运动员都不会差。我有资源，最好的资源，我说的那些毛病大多数都可以靠后天苦练改变，我为了完善自己的格斗技术以各种方式请教了很多大师级人物，就比如我那个不翻胯低扫就习自一位传奇的综合格斗中量级和轻重量级的双级别冠军。喜欢系统分析问题的习惯造就了我不低的格斗智商，再加上血影的资源，如果我不强化身体，实力达到国内冠军级别没什么问题，但身体硬件注定我强不过那些世界冠军，如果你细致了解过综合格斗你就会发现那帮人都是怪物。他们当中，有人抗击打强到下巴挨两千多拳从未被打晃，有人体能强到一场比赛摔对手几十次却依旧大气都不喘，还有人拳头重到对手挨一下就得挺尸，更是有人半路出家一边当消防员一边打比赛还能拿冠军，相比起来我太平庸了。”

“所以这就是你的个人追求，你如此不要命的强化身体单纯只是觉得自己身体天赋太差？”

“这只是一小部分，还有一小部分原因是我有点中二的想法，毕竟那会儿才二十出头……我还是有点迷信肉体力量的……而最主要的原因……特殊的经历会造就特殊的性格，我们这类人多少会有心理疾病，我小时候体质弱，明明个子大却总是打不过别人，后来我开始锻炼，结果力量上依旧吃亏，虽然后来明白了单纯是因为我体重太轻，但当时不知道，跟人角力一直吃亏导致我对力气有种近乎变态的执念。那几年，我在身体上做的文章，对血影这个组织的发展没有任何帮助，这个项目每年要消耗巨量资金，还起了反作用。”

“那你的兄弟们就没怀疑过你的动机？”

“没有。”

“为什么？单纯是信任吗？”

“除了血灵没人会不加思考的相信我，只是这件事，只要我不说，没人会不信。毕竟强化的过程非常痛苦，基本要了我半条命，谁会相信一个人会为了如此扯淡的理由迸发出那么强大的意志。可我就是会，那个机器是有些玄学的，你需要有个动机，撑下去的动机。我想了很多动机，野心，仇恨，情感，没任何用处，开机的那一刻这些东西瞬间烟消云散，对当时的我来说，这些都是虚的。野心和复仇都不需要强大的肉体，情感，我当时还有什么情感？那时候我和兄弟们认识也就一年多，我是个极重感情的人，一年时间足够我为他们付出一切，可为别人死比为别人活难得多。当我意识开始消散的时候，我内心最深处的想法救了我，人在快死的时候眼前会迅速闪过自己的一生，这种经历我在中南还有一次。那个时候，我回忆的全是过去那个羸弱的却总是想要成为世界冠军的自己，哦，还有那个曾经激励我的偶像。”

“这种事，真的能激励一个人活下去吗？”

“你听我说完就明白了，虽然这个过程要命还烧钱，但归根结底，对于格斗来说这就是旁门左道，不过，有了这个痛苦的过程，我之后的心态也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如果它很容易，或者我就跟那家伙没什么区别了。”龙戬回忆起麦吉克教堂的那个人，那人在他看来有点可笑，拼命训练好不容易拿到改造资格，结果跟自己打了几个回合心态崩了。当时他还觉得奇怪呢，按理说相比起没代价得到力量最后失败，付出的代价的人才更容易崩溃才对。后来一想其实不然，没付出代价的人，在连赢数场后通常会觉得赢是理所当然的，很多天赋异禀的选手经历一路连胜突然失败接下来很可能会连败，他会怀疑自己，从而变得畏手畏脚。由此可以推断，那个人本身体质就强，参与实验后自然也比其他二代超级士兵强，那个时候没有三代超级士兵，那他就会理所当然的认为自己比所有人强。而追求力量付出过惨痛代价的人，只要恢复过来心理就会很坚韧，失败比起那时的痛苦根本不算什么，有个传奇格斗家失败后有句名言:“任何重击都比不上生活曾经给我的重击。”龙戬虽然在战场上，在跟绝天教徒一对一没败过，但跟巴克切磋刀术他几乎没赢过。其实巴克说他是徒手格斗大师有客套的成分，他那时的徒手格斗技术还远不如北极熊。

“跟你讲讲我以前的故事吧，我说我以前不是武痴，不止是实力，心态也不是，跟邪教超级士兵一次次交手过后我才越来越享受徒手或者冷兵器战斗的感觉。其实现实中几乎没有人们想象中的那种武痴，非职业格斗运动员全部可以排除，而职业选手有武痴性格的到目前为止没到达顶峰的，说来奇怪，享受格斗本身的选手往往思维跳脱，有自己的一套对格斗的理解，训练方式格斗风格在常人看来很诡异，他们能打败很多人，自己也总是吃到很多伤害，但最后总是会败给严格执行战术的学院派或者打点流。”

“我有点听不懂了。”

“简单的说，擂台不是战场，不会你死我活，可一旦有了规则就有人钻漏洞，有些打的聪明的人就会想方设法蹭点数或者用地面压制得分来换取胜利，这种打法稳妥、难缠、还能让自己的职业生涯更长，但比赛会很难看。纵观格斗历史，那些能卫冕数次甚至十多次的传奇选手没有一个是所谓的武痴。”

“那这跟你这么糟蹋自己又有什么关系？”

“因为我曾经想改变这种状况，我想要证明，武痴是可以成为最强的，我想要证明，格斗的最强内驱力不是公式，不是对规则的利用，而是对格斗本身的热爱。虽然我自己不是武痴，但我想要成为武痴，同时我也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想要这么做，毕竟我一场格斗比赛没打过，甚至没怎么打过架，这只是纸上谈兵，以我的身体条件，假如有一天进了笼子，接连失败过后我还会有这样的想法吗？这是……”龙戬深吸一口气，“那个普通男孩一直以来的想法……不是龙戬的。”

这是有史以来第一次，龙戬对着外人讲述金晧龙的故事。只是这一次，他的语气平淡多了，那些事他无法忘记，但也放下了，毕竟亲手复仇了，再纠结也没意义了。

“这一切都不会有答案了，那个男孩死了，我也无法替他找到答案，我没办法参加比赛，没办法去证明那个‘为战而战’的理论，那些破碎的理想，融合了新的东西，变成了一个扭曲的想法:既然我无法通过实践证明自己是最强的，那就从数值和理论上证明。这就是我要这么折腾自己的原因，在那个机器上，我那比任何人都顽强的意志只是为了向自己证明，那个男孩曾经活过。所以我说这个想法有些幼稚，我相信即便我说出来也几乎没人会这么认为，因为我成功了，可如果我失败了，那这一系列行为可就太搞笑了，不是幼稚是什么？”龙戬轻轻吐出一口气，回头看了眼山下，不远处有他设置的警报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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