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6章 一件很旧的事
王也把那句话,在那里放了很久。
那位老师,走那条路,走了很多年,那种不多说话,但你总觉得他看见你的那种东西,也许就是那件真实,在他那里,有的那种东西。
他走了,留了一块空,那块空,成了一扇门。
“若,”王也说,“你今天告诉我这件事,为什么是今天?”
“因为,”若说,“你今天能接住这件事了,以前,你还没有走到这里,这件事,说了,也放不下去,今天,可以了。”
那是若的判断,那个判断,王也相信,若守候他走这条路,守候了整条路,若知道他在哪里。
他在那里坐着,窗外那场细雨,还在下,那种雨声,很平稳,不急不缓,就那样下着。
那天下午,王也去了那条河边。
那条河,离家不远,走路二十分钟,他以前走得多,这几年,走得少了,那条河,还在那里,河边的路,修整过,多了几条长椅,但河,还是那条河。
他在河边走了一段,找到一个位置,坐下,那个位置,不一定是当年那个,但差不多,在河的这一侧,能看见对岸那排老树。
那条河,水还是那个颜色,春天,水里已经有一些绿,岸边的草,也开始起来了。
他坐在那里,想那位老师。
那位老师,姓钱,王也叫他钱先生,钱先生话不多,上课的时候说得多,课后就少,但有时候,叫王也去他办公室,让他坐,然后说几句话,那几句话,王也每次听完,都感到有什么东西,落下去了,不是那种,学到了什么知识,是那种,有人,看见你了,然后说了一句话,那句话,把你在某个地方,放稳了。
那年钱先生走了,走得快,开始感觉不对,检查出来,三个月,就走了。
王也去送了,回来,那几天,就是那种,心里有一块地方,空了的感觉,不是悲痛,是那种,有一个存在,从你的世界里,走了,那个地方,空了,那种空。
他在那条河边,坐了很久,后来,不知道为什么,手边有块石头,他把那块石头捡起来,握在手里,感知到了什么,他说不清楚那种感知,只是,那块石头,在他手里,那种感知,是那种,有什么东西,从那块石头里,来的,进到他那里,那种,进来了。
那是这条路,开始的那一刻。
他在河边坐着,把那件事,重新想了一遍,那位老师,那块空,那块石头,那件真实,走进来的那一刻。
若今天说,那件真实,等了很久,等到那块空出来,然后走进来。那块空,是因为钱先生走了。
那两件事,之间,有一条线,那条线,他以前,不知道,今天,知道了。
钱先生,不只是他的老师,钱先生,是那条线上的一个人,那个人,走了,留下那块空,那块空,成了那件真实,走进来的那扇门。
那种关联,不是那种,谁安排的,而是那种,那件真实,一直在等,等到了那个时刻,走进来了,那个时刻,是真实发生的,那块空,是真实的空。
他在那条河边,坐了将近一个小时,然后站起来,把手伸进外套口袋,口袋里,有那块石头,他出门的时候,把那块石头装进口袋带来了,没有想着要做什么,只是,来这里,把那块石头,也带来。
他把石头从口袋里拿出来,握在手里,看了一会儿,那块石头,和多年前一样,普通的,灰的,不特别,就是一块石头,但那块石头,在他手里,有那种密度的温,那种温,是那件真实,走过那块石头,走过很多年,留下来的。
他把那块石头,放回口袋,转身,往家的方向,走。
路上,他想,要去一趟钱先生的墓,有几年没去了,下次找个时间,去一趟。
晚上,清也问,下午去哪里了。
“去了那条河,”王也说,“走了一走。”
“那条河,”清也说,“你捡那块石头那条?”
“嗯。”
清也点了点头,没有再问,去厨房了。
王念那天不在,有个同学的事,出去了,王也一个人在书房,把那两张纸取出来,在新纸那八行字下面,停了很久。
若说的那件事,那位老师,那块空,那件真实,走进来了,那条线,他今天,在河边,想清楚了,那件事,该怎么说,他有点感觉,但不确定。
他拿起笔,写了第九行:
那条路开始的那一刻,不是偶然。那件真实,等的,是那扇门,不是那个人。门开了,它走进来,那扇门,有时候,是一块地方,空了。
他写完,看了一眼,把笔放下。
那一行,是今天若说的那件事,说得很直,但那件事,就是那么直的事,那条路开始,是那件真实,等到了那扇门,走进来的,那扇门,那一次,是因为钱先生走了,那块空,成了门。
他把铜文镇压回去,把石头放在旁边,那幅画靠着墙。
窗外,那场雨,还在下,整整一天,那场雨,一直下到了晚上,没有停。
屋里,灯亮着,清也在另一个房间,翻那堆旧照片,还没有整理完,偶尔听见翻动的声音。
那个夜,雨,灯,各自在各自的地方,王也坐在书房,那把椅子上,把今天的事,让它在那里,慢慢沉。
钱先生,也许不知道,他走了之后,那块空,成了一扇门。
但那件事,发生了,那是真实的。
清明前几天,王也去了钱先生的墓。
不是清明当天,当天人多,他不喜欢那种,人挤着人,各自对着各自的墓,王也选了一个平常的日子,上午,天气好,阳光斜着照过来,墓地里安静,只有远处有几个园区的工人,在修剪路边的灌木。
钱先生的墓,不难找,他来过几次,记得位置。那块墓碑,石头是深灰色的,上面刻着名字和年份,旁边种了一棵小小的松柏,这几年长高了一些,比王也记忆里的,高了半截。
他在墓前站了一会儿,把带来的东西放好,是一束很普通的菊花,没有什么别的,就是花。
那天,他没有说什么话,也没有想说什么,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块碑,想着钱先生的样子。
钱先生,五六十岁,那时候头发已经花白了,说话不多,但说出来的话,很少废的,那种人,你和他在一起,不觉得需要填满沉默,沉默在他那里,不尴尬,只是安静。
王也想起一件事,是当年,他研究生快毕业,有一段时间,不知道下一步要做什么,在钱先生办公室,说了那件事,钱先生听完,没有给建议,也没有安慰,只说了一句话:
“走到哪里,看那里是什么,再说。”
当时,王也觉得那句话太简单,没有用,回去还是不知道怎么办。后来,他走了很多年,回头看那句话,那句话,说的,是和那件真实,一模一样的道理,走到哪里,感知到什么,那件事,再说,不要在还没走到的地方,就先想好了。
那句话,是钱先生说的,那年,王也刚毕业的时候。
他不知道钱先生那时候,是不是知道自己说了什么,还是那句话,就是那件真实,通过钱先生,说给他听的。
两种都可能,也许都是。
他在墓前,站了大约二十分钟,然后弯腰,把菊花整理了一下,站直,对着那块碑,点了一下头,那种点头,不是鞠躬,只是那种,我来了,我在这里,你也在这里,点个头的,那种。
然后他转身,走出那片墓区,走到园区外面,走回停车的地方。
路上,他路过一片开着花的树,那种树,他叫不出名字,白色的花,开得很满,那种白,在阳光里,有一种,不刺眼,但很亮的,白。
他停下来,看了一会儿那棵树,没有想什么,只是看,那种看,就是看。
那天下午,他回到家,清也看见他,说:“去了?”
“去了,”王也说,“那棵松柏,长高了不少。”
“几年了嘛,”清也说,“那棵树,长得好,说明那里的土好。”
那个说法,王也觉得是清也的方式,她不说墓,说土,不说死,说树长得好,那是她和那些事,相处的方式。
他去书房,坐下,那把椅子,坐下去的那一刻,那种椅子的质地,他感知到了一下,那把椅子,有密度,那种密度,是这些年,很多人坐过,留下的。
他在那里坐了一会儿,不看书,不拿纸,就坐着,让今天的事,在那里。
若说的那件事,钱先生走了,那块空,成了一扇门,那件真实,走进来,那条路,开始了。今天,他去了那条路开始的那个人的墓前,站了二十分钟,看了那棵长高了的松柏。
那件事,就这样,他去了,回来了,那件事,在那里,沉着。
王念放学回来,进书房,说:“爷爷,你今天去了哪里?妈妈说你出去了。”
“去看一个老师,”王也说,“很多年前的老师,已经去世的。”
“哦,”王念在旁边椅子上坐下,想了想,问,“那个老师,走那条路吗?”
“走,”王也说,“但他走的方式,和我不一样,他不多说,就是那种,让你感知到,那件事在他那里,在,那种人。”
“那种人,”王念说,“就是那件事,在他那里,往外透,别人靠近了,就能感知到那种温,那种人。”
“是,”王也说,“你说得很准。”
王念往椅子背上靠了靠,说:“苏雨今天说,她有时候,会感到有人,和她靠近,那种靠近,不是真的靠近,是那种,有什么存在,在她旁边,不是人,就是在。”
“她今天说的?”
“嗯,我们在走廊里等上课,她忽然说了这件事。”
王也问:“她说完,什么感觉?”
“她说,说出来之前,一直觉得那件事很奇怪,说出来,就觉得没那么奇怪了,就是那么回事,”王念说,“然后她问我,我有没有,我说有,我们就没有再说了,上课了。”
“你们没有继续说,是对的,”王也说,“那件事,说出来,知道对方也有,够了,不用非要解释那是什么。”
“我也这样觉得,”王念说,“说出来,知道不是一个人有,那种感觉就够了。”
两个人在书房里,各自安静了一会儿,王念拿起桌上一本书,翻了翻,王也看着窗外,那棵梧桐,叶子已经出来不少了,春天走到中间了,那种绿,比第一片叶子出来的时候,深了一点,不是那种最嫩的绿了,是那种,开始有了一点分量的绿。
“苏雨,”王也说,“那种有什么存在在旁边的感知,她感知到了,那不是幻觉。”
“我知道,”王念说,“我告诉她了,说那是真实的,不是幻觉,她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你告诉她的方式,”王也说,“很对,不要解释那是什么,只说,那是真实的,够了。”
王念把书放下,站起来,说:“我去做作业了。”
她走出去,脚步声在走廊里,走远了。
林朔那天晚上,发来消息,不是书稿,是一条普通的消息:
“今天,那个男人,在我这里,有了名字,我叫他陈明。”
王也看见这条消息,在书房里,停了一下。
那本书,写了七章,那个男人,一直没有名字,林朔一开始就决定不给他名字,只叫他那个男人,没有名字,是那种,他可以是任何人的那种感觉。
现在,第七章写完了,林朔说,他有名字了,叫陈明。
王也回:为什么现在给了?
林朔回:不知道,今天写第八章,写到他站在窗边,往外看,忽然感到,他应该有名字了,那个名字,就出来了,陈明。
王也回:给了名字,接下来的写法,会变吗?
林朔:会,我感觉会,给了名字,他就更具体了,更是他自己了,之前他可以是任何人,现在他是陈明,就是他,不是别人,那种具体,接下来的事,可以走得更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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