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4章 甘府地库议谋反
那根玉杖砸在地面上时,玉杖碎了,断裂成三节,断裂还有原本完胜的局面,现在一切都是无法挽回的东西。
甘龙的嘴唇在动,眼睛却没有焦点,看似是盯着殿外的夜空,仿佛在看着很远很远的地方。
"不可能……"他用一种很低很低的声音说,"不可能……"
但他心里很清楚,一切都已不可挽回。
杜挚的脸色从红涨变成了惨白。
他用两只手撑住了案几,好像自己随时会倒下去。
整个屋子里的温度似乎都在下降,仿佛有什么冰冷的东西笼罩了整个空间。
"十万……"杜挚重复了这个数字,声音就像在梦游一样,"十万骑兵。怎么……怎么可能……"
十万义渠轻骑,可是远胜于秦国的步卒。
那探子继续讲述,每说一句话,甘龙的脸色就沉一分。
长生天妖女,骑飞天大妖,横扫义渠。
火焰。妖女用漫天的火焰,将整个义渠国化为焦土。
整个义渠的军队、人口、聚落、城邦,在一夜之间被摧毁了。
就像从这个世界上凭空消失了一样。
那个那个库赛特.......可以操纵妖物,那个长生天妖女,究竟是什么妖邪?
这已经不是能不能信的问题,这是超越苍天的邪恶力量。
甘龙缓缓抬起头。
他的动作很慢,仿佛在承受巨大的压力。
他用手按住了自己的太阳穴,两只眼睛微微闭起来。
他的脑子在嗡嗡响。
耳朵里听不清探子还在说什么,整个房间开始在缓缓旋转。
原本经过无数次推演、无数次论证的计划,在这一刻,像一块玻璃一样碎裂了,碎成了无数片,再也拼不回去。
义渠国的外援。
那是他的筹码的最重要一块。
他的整个政变计划,从一开始就是建立在义渠骑兵的支持之上的。
义渠的数万精骑会在秦国北境造成混乱,会让嬴驷分心,会让咸阳内城国公宫城的防御出现破绽。
而他甘龙则会抓住这个千金难买的机会,一举清除嬴驷麾下的所有势力,重新掌控秦国。
之后,他会逐步削掉所有赢家的影响。
最后,秦国还是秦国,只是说话的人变成了甘氏。
这个梦想已经那么接近了。
他能摸到它,能感受到它的温度。
但现在……
甘龙抬起手,指尖在发颤。
"有多少义渠人活下来?"
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个音节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确切的......数量。"
那探子有些踌躇,不敢直视甘龙的眼睛。
"根据我碰到义渠部落民……大概一百多....但根据他们诉说,不足千人......."
他支吾着说,"都是散兵游勇。他们……他们在北地四散了。不过……"
探子顿了顿,吸了口唾沫,"不过有消息说,一支残部在集结,约三四百人左右。他们可能……可能会往秦国这边靠拢。"
三四百。
甘龙的嘴角扯了一下。
那不是笑,那是某种冷酷的、略带狞恶的肌肉收缩。
他从案几后面站了起来。
杜挚立刻要来扶他,却被他用眼神制止了。
甘龙走到了窗边,看着夜色下的咸阳城。
这座城市,他在这里生活了六十多年。
他知道每一条街道,每一个角落,知道每一面城墙后面有多少人在暗戳戳地期待着他的失败。
但他从不认为自己会失败。
从不。
这是一份承诺,他对自己做出的承诺。
玉杖又在他手里了。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弯身捡起了那根玉杖,现在正握在手里,轻轻地敲着地面。这个习惯动作,在这一刻,显得有些疯狂,像是在敲打某个决定的钟声。
"那支残部的具体位置?"他转身问,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逃了多久了?"
"他们可能……可能已经往南来了。"那探子吞了口唾沫,"根据打听到的消息,他们往秦国西境靠近。"
"西境?"甘龙的眼神在地图上掠过。
"是,太傅。没有意外,几天即可到达西境。"
几天。
这个数字在甘龙的脑子里反复出现,像一个钟声。
他原本的计划是两月后的收割祭。
围绕农耕生产全过程举行,有各种农业祭祀。
那是整年的节点,是满朝文武都必须参加的仪式,是他动手的最佳时机。
夏中祭时,嬴驷会在宫城中心的祭坛上,而他的党羽会散布在四面八方。
那是完美的时机。
但现在……
那么只能提前到夏中祭了。
甘龙转过身,目光在空中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杜挚的脸上。
"叫公孙贾来。"他说,声音很轻,却自有一种摄人的力量,"还有甘成。今晚三更,书房。不要让任何人知道。"
杜挚点了点头,转身要走。
"等等。"甘龙又补了一句,"那个探子,先留下。让他在后院休息。任何人都不要见他,任何人。听清楚了吗?"
杜挚理解了这句话里的含义。
这个探子传来了这样的噩耗,活着离开这个地方,概率不是很大。
他已经知道了太多秘密。
"明白。"杜挚低声说,转身离开了。
只有甘龙和那个探子留在了书房里。
甘龙看着跪在地上的人,嘴角露出一丝冷漠的笑容。
"你走了很远的路。"甘龙说。
"是的,太傅。"
"辛苦了。好好休息。"
探子不明白这句话的含义,但他能感受到那种冷漠的语气。
他颤颤巍巍地被人架了出去。
书房里只剩下甘龙一个人。
他坐回案几后面,拿起了那根断裂的玉杖,甩了甩,挑了一根最长的,
在地面上又开始敲击——咔、咔、咔。
书房的烛火在摇晃。夜幕降临到更深的地方。
——————————
公孙贾进来的时候,已经是接近三更时分了。
他的脸在烛光下显得尖锐而危险,那道从眼角到嘴角的黑色刺字在跳动,这商鞅留给他的伤疤——黥刑。
但是,商鞅死了,而且车裂死的。
他已经完成了复仇。但,身上还留着,冷酷、坚定、对权力的渴望。
他的手按在剑柄上,眼睛扫过房间的每一个角落。
甘成是最后来的。
他是甘龙的幼子,今年刚刚三十岁出头,但已经在秦国的官僚体系中爬到了一定的位置。
他的相貌很像他父亲年轻时候的样子,只是眼神还没有那么沧桑。
当他看到公孙贾的时候,眉头微微皱起。
三个人都到了以后,甘龙用玉杖指向了一个装饰性的青铜烛台。
那个烛台非常精致,上面雕刻着繁复的纹路,看起来只是普通的摆件。
"帮我看一下。"他说。
公孙贾眯起了眼睛,走近了一步。
甘成则有些不解。
甘龙的手指在烛台的某个隐藏位置按了下去。
那一刻,整个烛台缓缓旋转了一个角度,伴随着齿轮转动的声音。
一段石阶从地面下方缓缓浮现出来。
两侧的烛火自己亮了,照亮了通往地下的黑暗。
那个通道很窄,只能容纳一个人通过。石壁两边燃起了一根根蜡烛,将通道照得清亮。
公孙贾的脸色没有变化,但他的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剑上。
甘成的眼睛圆了,这显然是他第一次看到这样的东西。他从未听说过自己的父亲有这样的秘密。
"走。"甘龙率先走了下去。
地下室不大,但布置得很讲究。
一面墙上铺满了地图,大秦各郡的地图,北地的地图,还有……魏国、赵国、楚国的地图。
还有一张非常大的地图,标注得非常详细,魏国的地图。
上面用红色的线条标注出了魏国各主要城邦、粮库、军营的位置。
这些标注非常精确,显然是经过了多次的谍报收集。
甘龙用玉杖指向了那张大秦的地图。
"义渠灭了。"
他的语气很平,但分量很沉,像是在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三日前,义渠王城被火焚毁。几万精骑,一夜烟消云散了。"
公孙贾和甘成同时抽了口冷气。
房间里的温度似乎又下降了几分。
"但吾等有其他之路。"甘龙的指尖在地图上滑动,从秦国缓缓滑向了东方。
"魏国。已与魏国暗谍接,勿问吾何时,汝等无需知晓。”
“魏王,对秦国内乱甚是乐意。……"甘龙的目光变得很深,眼神里闪烁着某种危险的光芒,"若嬴驷被困...."
他的指尖在地图上画出了一条虚线。
"吾等治乱秦国,则魏国可从东境从长驱直入,制造足够的混乱,若吾等能操控边军,那么……"
他停顿了一下,用玉杖狠狠地按住了某个位置,咸阳东北方向,距离大约一百公里的地方,"魏国可派五万兵助吾等起事。"
甘成的脸色变了。
他的身体开始微微颤抖。
"父亲.........太傅……这……"他开始说话,但话没说完就被甘龙的眼神制止了。
那眼神冷得像刀子。
"吾知汝曰,其战事,此祸端秦国。"
甘龙说,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起事,必祸乱秦国,秦民流血,秦国亦流血。百姓亦遭罪。家破人亡之事,吾皆知,不必眼。"
他顿了顿,转身看着他的儿子。
"若吾等不做?若吾等仍继续等待,仍由嬴驷此子掌权,待他掌权稳固?这商鞅之变法?吾等何时能推翻?若嬴驷此子,削去吾等贵族权势,又该如何?"
甘龙走近了甘成,那双眼睛里满是冰冷,"汝,性格软弱,吾尚可理解。若事关吾甘氏一族,生死之事,当断则断,大丈夫不可犹犹豫豫!”
“若吾等不懂,至那时,吾必死,吾不足珍惜。吾七十有余,活足矣。”
“甘氏一族,皆死,吾等一族几百口人,皆死!”
“汝,汝妻,汝妾,汝儿,汝女,汝全族,亦吾辈孙儿,皆死!”
“听命否?”甘龙看着自己不成器的幼子呵斥道。
“吾......儿知道。”
“汝知道个屁!”甘龙耐不住性子,不再念叨文言文,开始咆哮道:
“我、你的妻子、你的孩子。所有的人。一个都逃不掉。"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所以,流血总是要的。问题只是,血流在谁的身上。"
甘成拱拱手,他低下了头。
“父亲教训的是,儿已懂。”
甘龙转向公孙贾。
"此事啊,还是,吾等要消除一切变数,一切对吾等不利变数,全部消除。"
他说,"一个不留。"
公孙贾的嘴角动了一下,露出了一丝冷酷的笑容。
"包含什么?"他用一种很冷的方式问道。
"包括一切。"甘龙说,"咸阳内城宫城的侍卫、黑冰台眼线、还有……任何报信给嬴驷之人。任何一个有可能坏事的人,都得死。"
他用玉杖指向了地下室的某个角落。
"我们要尽快做好所有的准备工作。夏中祭,此乃最好时机。秦国文武均在宫城,一切皆可绞杀。"
公孙贾点了点头。
他理解了。
不过,他看了一眼,甘龙的儿子,“汝子,可否?”
“吾子不做此事,吾杀他。”
甘龙瞪了一眼自己的幼子。
甘成不由地哆嗦了一下。
甘龙继续说:"宫城现有侍卫八百人,皆是贵族子弟。其中四百为其他各族子弟,三百是嬴驷死忠,还有三百是吾等下属贵族子弟人。吾期望汝,尽快把那四百个中立的卫全部替换成甘家、杜家和汝家贵族子弟。"
甘成皱起眉头。
"这……这怎么可能?这么大的调动,肯定会被发现。"
甘龙没有看他,只是继续说:"理由是防范北地库赛特的刺客。库赛特灭了义渠,宫城必加强戒备。谁敢反对此缘故?就连嬴驷此子都不可说不。"
他从怀里取出了一件东西,那是用布包裹着的。
甘龙小心地将那块布打开了,露出里面的东西。
一块虎符。
不完全是虎符。
这是一块郎中令的符节,宫门的钥匙,代表了对宫城一切进出的最高掌控权。这东西比虎符还要贵重。
是甘成和公孙贾的眼睛都瞪大了。
"这怎么……"甘成的声音干涩。
"郎中令。"甘龙很淡定地说,语气就像在谈论今天的天气一样平常,"那郎中令身死,在打猎时,现郎中令者为吾等寻之其人胞弟,做吾等替身,其真身已不幸摔死,那人尸体已烧。"
公孙贾的眼睛闪了一下,他理解了这句话的真正含义。
"郎中令之意外,"甘龙继续说,"他人不止。"
甘龙的手指在符节上轻轻滑过。
"有了这个符节,加上你们安排进去的侍卫,整个宫城就完全在我们的掌握之中。没有人能进,也没有人能出,除了我们允许的人。"
甘成在甘龙的授意下,将郎中令交给了公孙贾。
他站了起来,走到了墙边的地图前面。
那张地图被烛火照得清清楚楚。
甘龙用对断掉的玉杖指向了西门。
"第二步,外应。有义渠残部,靠近我秦国西境,这批人需引进吾等境内。甘成,此事汝去办。”
他的目光扫过两个人的脸,停留了几秒。
"还有疑问吗?"
甘成和公孙贾都摇了摇头。
在这样的目光下,任何疑问都显得多余。
"很好。"甘龙在地下室的石凳上坐下,"我希望,嬴驷死,他的所有支持者都会死。让他们陪着那该死的商鞅一起去吧。”
“秦国会经历一段混乱,但那是必要的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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