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2章 等

林琅沉默了良久。

蜂巢枢纽的喧嚣仿佛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绝在外，在这间逼仄的房间内，只有能量管道低沉的嗡鸣，以及万灵血珠因焦虑而发出的细微震颤声。石君的虚影静默地悬浮着，脸上也映照着此刻的茫然。

苍茫大陆，如同一幅巨大、精密、却又冰冷到极致的画卷，在他面前缓缓展开。这并非他预想中那个可以肆意探索、快意恩仇的失落故地，而是一个将自身严密包裹、在绝望中演化出独特生存法则的高度成熟、高度排外的封闭文明。

十二内域，数百国度，万亿生灵，一套由贡献值、等级、四大支柱与执法委员会构成的、复杂到令人目眩的权力游戏规则。还有那凌驾于一切之上、实力深不可测的十二位域主帝尊……这潭水，太深，也太浑了。

而他寻找的目标——血皇遗泽，则如同沉入这潭水深处的渺小尘埃，百万年的时光足以抹去任何鲜明的印记，更遑论还有人为的割裂、掩埋与改造。万灵血珠的感应在此地近乎失效，这本身就是一个不祥的信号。或许，血皇的血脉早已在历史的动荡中彻底消散；或许，它被某种力量刻意封印、藏匿，甚至……已经被这苍茫星内部的力量吸收、转化，成为了维持这个“蜂巢”运转的养分之一。

继续寻找？无异于大海捞针。强行突破，直面域主？在对方的主场，面对可能存在的未知底牌和严密的社会控制体系，风险高到难以估量。这不再是单凭个人伟力就能横扫一切的舞台，这里的规则，是百万年生存压力淬炼出的、另一种形态的“道”。

“主上，我们……接下来该如何？”  林寒小心翼翼地问道，血奴印让他能模糊感知到林琅心绪的凝重。

王成峰也垂首侍立，不敢多言。他比林寒更清楚这个世界的顽固与排外，一个外来者，尤其是一个气息如此深邃可怕的外来者，想要在此地达成目的，难度超乎想象。

万灵血珠的光芒明灭不定，最终化作一声悠长的、充满不甘与疲惫的叹息：“难道……真的就这样……无望了吗？”

林琅的目光，缓缓扫过眼前两张被血印控制、却依旧带着本世界烙印的面孔，扫过这冰冷金属构筑的狭窄空间，仿佛穿透了层层岩壁，看到了那个庞大、有序、却也压抑到令人窒息的“地心文明”。

急，是没有用的。莽，更是取死之道。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蓝星，在那个他还很弱小的时期，学到的一些道理。有些目标，并非靠一味的冲锋陷阵就能达成。当道路被迷雾笼罩，当敌手隐于暗处，当时机远未成熟，最明智的选择，有时并非前进，而是驻足，是潜伏，是等待。

他的嘴角，忽然牵起一丝极淡、却含义莫名的弧度。那并非放弃的苦笑，也非无奈的妥协，而是一种洞悉局势后，做出的清醒而长远的抉择。

“我，”  林琅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定力，“不走了。”

“什么？”  万灵血珠一愣。

林寒和王成峰也诧异地抬头。

“主上的意思是？”  石君虚影波动了一下。

“此地，甚好。”  林琅走到那面显示着外界永恒荒芜的光屏前，背对着他们，目光似乎投向了更遥远的虚空，“有完整的文明架构，有稳定的社会形态，有自我维持的循环体系，也有……我需要的时间。”

他转过身，目光深邃：“血皇遗泽，若果真存在，且与这片土地渊源极深，那么它便是这苍茫星因果的一部分。只要这因果未彻底断绝，只要这片土地的历史与命运仍在向前滚动，它……或早或晚，总会以某种方式，显现出痕迹。或许是被动地，因某些事件被触发；或许是主动地，当持有或知晓它的人或势力，认为时机已到。”

“你是要……等？”  万灵血珠明白了，但依旧觉得难以置信。等待，对于追寻了百万年、渴望立刻重振荣光的它来说，是一种煎熬。

“非是枯等。”  林琅摇头，“而是融入，观察，并做好准备。”  他看向林寒和王成峰，“你们二人，便是本座在此地的锚点与眼睛。维持你们原有的身份，必要时，可利用你们所知的一切规则与渠道，谨慎地向上攀爬，或横向拓展你们的情报网络。我需要你们，在不暴露自身的前提下，尽可能深入地了解这个世界，从底层到高层，从历史传说到最新动向，尤其是……任何与上古、与异常血脉、与强大遗物、乃至与‘地表祖地’相关的任何信息。”

他又看向万灵血珠和石君：“你们，则需彻底沉寂。万灵，收敛你一切外溢的气息，非到万不得已，不得显化。石君，你本体与大地相连，尝试以最隐秘的方式，缓慢感知这内域的地脉与能量流动，寻找任何与你本体同源，或与上古‘炼化’痕迹相关的隐秘波动。我们的动作必须轻如鸿毛，慢如滴水。”

“本座会在此地，寻一处合适所在，闭关潜修，同时分化神识，借助他们二人，以及未来可能发展的更多‘眼睛’，静静观察这个世界的运行。本座有足够的时间，等得起。”  林琅的目光仿佛穿透了未来，“当那遗泽显现的‘因’出现时，本座要确保自己，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抓住其‘果’的人。”

这不是退缩，而是将战线从广袤无垠却茫无头绪的“面”，收缩到耐心编织、静待时机的“点”。他将自己从明处的“寻找者”，转变为暗处的“守望者”与“渔翁”。

万灵血珠沉默良久，珠体内的红光最终缓缓平复，化作一种深沉的暗红色：“是我……心急了。百万年都等了，又何妨再多等些岁月。”

石君也微微颔首：“我本体沉寂已久，最擅长的，便是与时光为伴，与大地同息。主上此法，稳妥。”

林寒与王成峰更是躬身应诺：“定不负主上所托！”

林琅点了点头，不再多言。他挥手间，无形的力量抚平了此地因他降临而产生的一切细微扰动，抹去了所有可能被追查的痕迹。他为自己选择的第一个“守望点”，或许就是这片被遗忘的地表之下，这不起眼的监察室附近，某处更隐秘的所在。

他将如一滴水，融入这片名为苍茫星的大海。不再掀起惊涛骇浪，只是静静地存在着，观察着，等待着。

等待那或许会来，或许永远不会来的“契机”。

等待血皇遗泽的气息，在某个不经意的时间点，如同深海中浮起的荧荧微光，被他精准地捕捉。

亦或者，等待这苍茫星自身，在它那精密而压抑的轨道上运行到某个节点，爆发出足以揭开所有尘封历史的变局。

猎人收起了锋芒毕露的刀弓，隐入了丛林最深的阴影。他不是离开了猎场，而是将自己变成了猎场的一部分，与风声、与落叶、与昼夜交替融为一体。他将用远超常人的耐心与时间对赌，赌那份因果终将显现，赌自己能在那一刻到来时，拥有攫取一切的力量与先机。

苍茫星的篇章，对林琅而言，并未结束，只是换了一种方式，悄然翻开新的一页。这一页，名为“守望”，也名为“蛰伏”。

而在那十二重内域的最深处，在那被层层规则与力量守护的核心，那维系着整个苍茫星存续的、被称为“星核”的古老秘密，依旧在缓缓脉动，对即将降临的长夜守望者，一无所知。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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