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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平静的剁砍


山里的风开始变了。

那天傍晚,柳林从王家书房出来的时候,天边的云层压得很低,是一种暗沉沉的铅灰色,和灯城的天有些像。那些云从北边涌过来,一层叠一层,把夕阳完全遮住了。空气里有一股说不清的燥热,像有什么东西正在酝酿。

柳林站在院子里,看着那片天。

王富贵从堂屋里走出来,站在他旁边。他的脸色不太好,那两条被肉挤成的细缝里,有一种说不清的神色。

“林远。”

柳林说:

“老爷。”

王富贵说:

“你听说没有。”

柳林说:

“什么。”

王富贵说:

“那五个山匪。”

“他们是黑风寨的人。”

“黑风寨你知道吗。”

柳林说:

“不知道。”

王富贵说:

“北边山里有股土匪,三百多号人,头子叫‘黑风老妖’,杀人不眨眼。周围几个村子,每年都要给他们上供。不上供,就来抢,来杀,来烧。”

他顿了顿。

“你杀的那五个,是他们的人。”

柳林没有说话。

王富贵说:

“消息已经传开了。”

“黑风寨那边,知道了。”

柳林说:

“知道就知道了。”

王富贵说:

“你不怕?”

柳林说:

“怕什么。”

王富贵说:

“他们会来报仇。”

柳林说:

“会来多少人。”

王富贵说:

“至少一百。”

柳林想了想。

“一百。”

王富贵说:

“你一个人,能对付一百个吗。”

柳林说:

“不能。”

王富贵说:

“那你还这么镇定。”

柳林说:

“镇定有什么用。”

“不镇定也没用。”

王富贵看着他。

看着这个十岁的孩子。

这孩子的眼睛里,还是那么平静。

王富贵说:

“村里人已经知道了。”

“他们……”

他顿了顿。

柳林说:

“他们怎么了。”

王富贵说:

“他们想把你交出去。”

柳林没有说话。

王富贵说:

“你杀了那五个人,是救了村子。但现在黑风寨要来报仇,他们怕了。怕被牵连,怕被杀,怕被烧房子。所以他们想,把你交出去,再赔点钱,赔几个女人,也许能平息那帮土匪的怒火。”

柳林说:

“知道了。”

王富贵说:

“你就这反应?”

柳林说:

“不然呢。”

王富贵看着他。

看了很久。

“你不怨他们?”

柳林说:

“怨什么。”

王富贵说:

“你救了他们,他们却要把你交出去。”

柳林说:

“他们怕。”

“怕的人,什么都能做出来。”

“不奇怪。”

王富贵沉默。

他忽然觉得,这孩子,真的不像个孩子。

柳林说:

“老爷,我走了。”

王富贵说:

“去哪儿。”

柳林说:

“回家。”

王富贵说:

“你还要回家?”

柳林说:

“嗯。”

王富贵说:

“你现在回家,万一村里人把你抓起来——”

柳林说:

“不会。”

“今晚不会。”

王富贵说:

“为什么。”

柳林说:

“土匪还没来。”

“他们还没怕到那个程度。”

王富贵愣了愣。

然后他叹了口气。

“你这孩子……”

“去吧。”

柳林点了点头。

转身走了。

王富贵看着他的背影。

那个小小的、瘦瘦的背影。

走进那片铅灰色的暮色里。

柳林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屋里点着那盏油灯,火苗摇摇晃晃,照出一家人模糊的脸。林大牛坐在炕沿上,佝偻着背,手里握着一根旱烟杆,却没点着。林张氏坐在他旁边,眼睛红红的,像是刚哭过。林石头蹲在门口,手里攥着一把锄头,攥得很紧。林叶儿和林花儿缩在角落里,抱着膝盖,瑟瑟发抖。

看见柳林进来,所有人都抬起头。

林大牛说:

“儿啊。”

柳林说:

“爹。”

林大牛说:

“你都知道了。”

柳林说:

“知道了。”

林大牛说:

“那帮土匪要来了。”

柳林说:

“知道。”

林大牛说:

“村里人都说,要把你交出去。”

柳林说:

“知道。”

林大牛看着他。

看着这个十岁的儿子。

那双眼睛里,还是那么平静。

林大牛说:

“你跑吧。”

柳林说:

“跑?”

林大牛说:

“趁天黑,往后山跑。”

“跑得越远越好。”

“别回来了。”

柳林没有说话。

林张氏走过来,拉住他的手。

她的手很粗糙,全是老茧,但很暖。

“儿啊,听你爹的,快跑吧。”

“娘舍不得你,但不能让你送死。”

柳林看着她。

看着这个女人。

这个生了五个孩子、瘦得皮包骨头的女人。

这个从不说累、从不抱怨的女人。

现在拉着他的手,让他跑。

柳林说:

“娘,我不跑。”

林张氏愣住了。

“不跑?”

柳林说:

“跑了,你们怎么办。”

林张氏说:

“我们没事。”

“我们老了,死了就死了。”

“你还小,你得活着。”

柳林说:

“死了就死了?”

“你死了,我活着干什么。”

林张氏张了张嘴。

说不出话来。

林石头走过来。

“弟弟,你听爹的。”

“我跟你一起跑。”

柳林看着他。

这个十五岁的哥哥。

高高瘦瘦的。

手上全是血泡。

脚上全是裂口。

现在说,要跟他一起跑。

柳林说:

“哥,你不怕?”

林石头说:

“怕。”

“但你是弟弟。”

“当哥的,不能看着弟弟送死。”

柳林沉默。

他看着这一家人。

爹。

娘。

大哥。

二姐。

三姐。

四姐。

都在看着他。

等着他做决定。

柳林说:

“我不跑。”

“也不送死。”

林大牛说:

“那你想干什么。”

柳林说:

“干他们。”

林大牛愣住了。

“干他们?”

柳林说:

“土匪要来报仇。”

“那就让他们来。”

“来多少,干多少。”

林大牛说:

“你疯了?”

“他们有上百号人!”

“你一个十岁的孩子,能干过他们?”

柳林说:

“不是我一个。”

他看着林石头。

“大哥,你跟我干吗。”

林石头说:

“干!”

柳林看着林叶儿。

“二姐,你照顾爹娘。”

林叶儿说:

“好。”

柳林看着林花儿。

“三姐,你跟我走。”

林花儿说:

“好。”

林草儿说:

“我呢?”

柳林说:

“四姐,你跟着二姐。”

“一起照顾爹娘。”

林草儿说:

“好。”

林大牛看着这几个孩子。

看着他们分配任务。

看着他们镇定自若的样子。

他忽然觉得,自己真的老了。

柳林说:

“现在就走。”

“去后山。”

林大牛说:

“去后山干什么。”

柳林说:

“藏起来。”

“土匪来的时候,找不到你们。”

“就不会拿你们威胁我。”

林张氏说:

“那你呢?”

柳林说:

“我有事要做。”

林张氏说:

“不行,你不能一个人——”

柳林说:

“娘,我不是一个人。”

“大哥跟我一起。”

“三姐也跟我一起。”

林张氏看着他。

看着这个儿子。

他那双眼睛,还是那么平静。

像是什么都算好了。

林张氏说:

“儿啊,你真的——”

柳林说:

“娘,信我。”

林张氏沉默。

然后她点了点头。

“好。”

“娘信你。”

后山在村子北边,是一片连绵的丘陵。山上长满了杂树,有松树,有柏树,有槐树,还有一些叫不出名字的灌木。那些树长得很密,密到白天都透不过多少光。到了晚上,更是黑漆漆的,伸手不见五指。

柳林带着一家人往后山走。

林石头提着那盏油灯,走在最前面。那灯光很弱,只能照亮脚下三尺的地方。林叶儿扶着林张氏,跟在后面。林草儿扶着林大牛,走在最后。林花儿拉着柳林的手,走在他旁边。

山路很难走。

到处是石头,是树根,是坑坑洼洼。白天走都要小心,晚上更是不敢迈大步。林石头走几步就要回头看看,生怕后面的人跟不上。

走了半个时辰,柳林停下来。

前面有一个山洞。

那洞口不大,只有半人高,被一片荆棘丛遮着。柳林拨开荆棘,往里看了看。洞很深,黑漆漆的看不见底。但洞里很干燥,没有野兽的气味。

柳林说:

“就这儿。”

林大牛说:

“这洞安全吗。”

柳林说:

“安全。”

“我来看过。”

林大牛愣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来看过?”

柳林说:

“前几天。”

林大牛看着他。

这孩子,前几天就来看过?

他那时候就知道会有今天?

柳林没有解释。

他先进洞,走了一圈。

洞不大,但够一家人藏身。最深处有一块平整的地方,铺着干草。那是他前几天准备的。

柳林走出来。

“爹,娘,进去吧。”

林张氏说:

“儿啊,你跟我们一起藏吧。”

柳林说:

“不行。”

“我还有事。”

林张氏说:

“什么事。”

柳林说:

“去山口。”

“看看那帮土匪什么时候来。”

林石头说:

“我跟你去。”

柳林说:

“好。”

林花儿说:

“我也去。”

柳林看着她。

看着她那张瘦瘦的脸。

那双眼睛,亮晶晶的。

柳林说:

“好。”

林叶儿说:

“你们三个小心。”

柳林说:

“知道。”

林大牛拉着柳林的手。

那只手很粗糙,全是老茧。

但很暖。

“儿啊,爹没用,帮不上你。”

柳林说:

“爹,你活着,就是帮我。”

林大牛眼眶红了。

但他没有哭。

只是点了点头。

林张氏也拉着柳林的手。

“儿啊,娘等你回来。”

柳林说:

“娘,我会回来的。”

林张氏松开手。

看着这三个孩子。

看着他们走进夜色里。

消失在那些杂树后面。

林石头提着油灯,走在最前面。

柳林走在中间。

林花儿走在最后。

三个人走得很慢。

每一步都很小心。

林石头说:

“弟弟,咱们去哪儿。”

柳林说:

“去山口。”

“那是土匪必经的路。”

林石头说:

“去那儿干什么。”

柳林说:

“干活。”

林石头说:

“干活?”

柳林说:

“干土匪。”

林石头愣住了。

“就咱们三个?”

柳林说:

“三个够了。”

林石头看着他。

看着这个十岁的弟弟。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都不眨一下。

林石头忽然觉得,这个弟弟,真的不一样。

走了半个时辰,他们到了山口。

那是一个两山夹峙的峡谷,中间是一条路,通往村子。路不宽,只能并排走三四个人。两边是陡峭的山坡,山坡上长满了松树和柏树。

柳林站在峡谷口,抬头看。

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照在两边山坡上。那些松树在月光下泛着暗绿色,像一个个沉默的巨人。

柳林说:

“就在这儿。”

林石头说:

“干什么。”

柳林说:

“搬石头。”

林石头说:

“搬石头干什么。”

柳林说:

“垒起来。”

“等土匪来的时候。”

“推下去。”

林石头懂了。

那是滚木雷石。

他在村里的老人嘴里听过。

打仗的时候,守城的人常用这招。

林石头说:

“可是就咱们三个,能搬多少石头。”

柳林说:

“不用多。”

“够用就行。”

他开始往山坡上爬。

林石头和林花儿跟在后面。

三个人爬到半山腰。

那里有一块平地,堆满了大大小小的石头。那些石头不知是哪年哪月从山上滚下来的,一直堆在那儿没人管。

柳林说:

“就这些。”

他弯下腰,抱起一块石头。

那石头有脑袋大,很沉。

柳林抱着它,走到悬崖边。

放下。

林石头也抱起一块。

林花儿也抱起一块。

三个人一块一块地搬。

把那些石头搬到悬崖边,垒成一堆。

搬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悬崖边垒了三堆石头。

每一堆都有半人高。

柳林站在悬崖边,看着下面那条路。

路很窄。

只能并排走三四个人。

如果这些石头滚下去——

林石头走过来。

“弟弟,够了吗。”

柳林说:

“够了。”

林石头说:

“接下来干什么。”

柳林说:

“去水源。”

林石头说:

“水源?”

柳林说:

“土匪要喝水。”

“他们在路上走了那么久,肯定又渴又累。”

“到了这儿,第一件事就是找水喝。”

林石头说:

“咱们村的水源就那一口井——”

柳林说:

“不去那口井。”

林石头说:

“那去哪儿。”

柳林说:

“去路边那口泉。”

林石头愣了一下。

路边确实有一口泉。

很小的一口泉。

在路边的石头缝里,一年四季往外渗水。那水很清,很甜,村里人路过的时候,都会停下来喝一口。

柳林说:

“那是土匪必经的地方。”

“他们看见那口泉,肯定会喝。”

林石头说:

“你打算——”

柳林从怀里摸出一个纸包。

那纸包不大,用油纸裹着。

林石头说:

“这是什么。”

柳林说:

“药。”

林石头说:

“什么药。”

柳林说:

“能让人四肢酸软的药。”

“不致命。”

“但喝了之后,浑身没力气。”

林石头看着他。

看着这个弟弟。

他连这都准备好了?

柳林说:

“走。”

三个人下山。

走到路边那口泉。

那泉在石头缝里,很小,只够一个人蹲下来用手捧着喝。泉水很清,在晨光里泛着粼粼的光。

柳林蹲下来。

打开那个纸包。

里面是一些白色的粉末。

他把那些粉末倒进泉里。

粉末一碰到水,就化开了。

消失得无影无踪。

泉水还是那么清。

和之前一模一样。

柳林站起来。

“走吧。”

林石头说:

“这就行了?”

柳林说:

“行了。”

林石头说:

“万一他们不喝呢。”

柳林说:

“会喝的。”

“走那么远的路,又渴又累。”

“看见这么清的泉水。”

“没有人能忍住。”

林石头想了想。

觉得也对。

三个人往回走。

走到峡谷口的时候,太阳已经升起来了。

柳林站在峡谷口,看着那条通往村子的路。

路上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

但柳林知道。

很快就会有了。

林石头说:

“弟弟,现在干什么。”

柳林说:

“回去。”

林石头说:

“回哪儿。”

柳林说:

“回村子。”

林石头愣住了。

“回村子?”

“村里人都想把你交出去——”

柳林说:

“我知道。”

林石头说:

“那你还回去。”

柳林说:

“回去看看。”

“看看他们有多想把我交出去。”

林石头看着他。

看着他那双平静的眼睛。

那眼睛里,没有愤怒。

没有怨恨。

只有一种很深的东西。

像在看戏。

林石头说:

“我跟你回去。”

林花儿说:

“我也回去。”

柳林看了看他们。

“好。”

三个人往回走。

走回村子。

村子里的气氛,和昨晚完全不一样了。

到处都有人在说话。

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

声音很大。

情绪很激动。

有人在喊:

“必须交出去!”

“不交出去,咱们都得死!”

有人在犹豫:

“可是那孩子救了咱们啊——”

有人反驳:

“救个屁!”

“要不是他杀了那五个人,土匪会来吗!”

“都是他惹的祸!”

有人附和:

“对!就是他惹的祸!”

“让他自己担着!”

有人担心:

“他家里人怎么办?”

有人说:

“一块儿交出去!”

“那两个闺女长得还不错,送给土匪头子当压寨夫人,说不定能消消气!”

有人眼睛亮了:

“对!对!那俩闺女我见过,长得不赖!”

有人附和:

“行!就这么办!”

“把那小子和他家里人都交出去!”

柳林站在人群后面。

听着这些话。

林石头气得浑身发抖。

“这帮畜生!”

“我弟弟救了他们,他们就这么说!”

柳林按住他的胳膊。

“别动。”

林石头说:

“可是——”

柳林说:

“让他们说。”

“说完就好了。”

林石头看着他。

看着他那双平静的眼睛。

那眼睛里,没有一丝波动。

好像那些人说的,不是他。

是别人。

林石头忽然觉得,这个弟弟,真的不一样。

那些人还在说。

越说越起劲。

有人已经开始分配任务了。

“我去抓那小子!”

“我去抓他爹娘!”

“我去抓他两个姐姐!”

正说着,有人忽然喊:

“林远!”

“林远回来了!”

所有人同时转过头。

看着柳林。

柳林站在那里。

站在人群外面。

站在晨光里。

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只是看着他们。

那些人被他看得有些心虚。

但很快,有人壮起胆子。

“林远,你来得正好!”

“我们正要去找你!”

柳林说:

“找我干什么。”

那人说:

“你自己干的好事!”

“杀了那五个土匪,惹来他们的大队人马!”

“现在人家要来报仇了!”

“你说怎么办!”

柳林说:

“你们想怎么办。”

那人说:

“把你交出去!”

“还有你家里人!”

柳林说:

“我家里人?”

那人说:

“对!”

“你爹你娘,你两个哥哥,你三个姐姐!”

“全都交出去!”

柳林说:

“然后呢。”

那人说:

“然后——”

他顿了顿。

“然后给人家赔钱!”

“再送几个女人!”

“说不定人家就消气了!”

柳林说:

“送谁的女人。”

那人说:

“当然是——”

他说不下去了。

因为柳林在看他。

那双眼睛,很平静。

但那人忽然觉得后背发凉。

柳林说:

“送你的女人吗。”

那人脸色一变。

“你——”

柳林说:

“还是送你的闺女。”

那人张了张嘴。

说不出话来。

旁边有人喊:

“跟他废什么话!”

“直接抓起来!”

几个人冲上来。

想抓柳林。

柳林没有动。

林石头挡在他前面。

林花儿也挡在他前面。

那几个人被挡住了。

有人喊:

“让开!”

林石头不说话。

只是挡着。

有人想推开他。

推不动。

林石头虽然瘦,但干惯了农活,力气不小。

那几个人急了。

“妈的,敬酒不吃吃罚酒!”

他们抄起家伙。

正要动手。

忽然有人喊:

“等等!”

王富贵从人群里挤出来。

他气喘吁吁的,脸上全是汗。

“都给我住手!”

那些人看见他,停了一下。

有人说:

“王老爷,这事你别管——”

王富贵说:

“我不管?”

“那是我家长工!”

“我的人,你们想动就动?”

那人说:

“王老爷,土匪马上就到了,我们这也是为了全村——”

王富贵说:

“为了全村?”

“为了全村就把救命恩人交出去?”

“你们还有没有良心!”

那人说:

“良心?良心值几个钱!”

“土匪来了,咱们都得死!”

王富贵说:

“那你们把林远交出去,土匪就不来了?”

那人愣了一下。

王富贵说:

“土匪是来报仇的。”

“不是来要人的。”

“他们要的是血债血偿。”

“你们把林远交出去,他们还是会杀人。”

“杀你们这些把他交出去的人。”

那些人脸色变了。

王富贵说:

“你们以为土匪是什么好东西?”

“他们说拿了人就不杀,你们就信?”

“他们要是讲信用,还叫土匪吗?”

那些人沉默了。

王富贵说:

“现在,都给我回家去。”

“该干嘛干嘛。”

“土匪的事,我来想办法。”

有人说:

“王老爷,你能有什么办法——”

王富贵说:

“总比你们把人交出去强。”

那些人互相看了看。

慢慢散开了。

王富贵转过身,看着柳林。

柳林也看着他。

王富贵说:

“你小子,还回来干什么。”

柳林说:

“回来看看。”

王富贵说:

“看什么。”

柳林说:

“看人心。”

王富贵愣了一下。

然后他叹了口气。

“人心有什么好看的。”

“人心都是肉长的。”

“肉长的,就会怕。”

“怕了,就什么都干得出来。”

柳林说:

“我知道。”

王富贵说:

“那你还看。”

柳林说:

“看了才知道。”

“哪些人还能救。”

“哪些人没救了。”

王富贵看着他。

看着这个十岁的孩子。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都不眨一下。

王富贵忽然觉得,这孩子,真的不是一般人。

他说:

“你打算怎么办。”

柳林说:

“干活。”

王富贵说:

“干活?”

柳林说:

“土匪要来。”

“总得准备准备。”

王富贵说:

“你一个人,准备什么。”

柳林说:

“不是一个人。”

他看了看林石头和林花儿。

“我们三个。”

王富贵看着这三个人。

一个十岁。

一个十五。

一个十一。

三个半大孩子。

要对付上百号土匪?

王富贵说:

“你们——”

柳林说:

“老爷,您不用担心。”

“您只要做一件事。”

王富贵说:

“什么事。”

柳林说:

“帮我稳住村里人。”

“别让他们坏事。”

王富贵看着他。

看着他那双平静的眼睛。

很久很久。

他点了点头。

“好。”

“我尽力。”

柳林说:

“谢谢老爷。”

他转身。

带着林石头和林花儿。

走了。

王富贵看着他们的背影。

那三个小小的背影。

走进晨光里。

走进那片铅灰色的天空下。

王富贵忽然觉得。

这个孩子。

也许真能创造奇迹。

土匪来的时候,是第三天下午。

柳林站在峡谷口的山坡上,远远就看见了那股烟尘。那是马队扬起的灰尘,像一条黄龙,在山路上蜿蜒而来。

林石头趴在他旁边。

“弟弟,来了。”

柳林说:

“看见了。”

林花儿趴在另一边。

“有多少人。”

柳林眯着眼睛数了数。

“七十多个。”

林石头说:

“不是说一百吗。”

柳林说:

“也许先头部队。”

“也许就这么多。”

“不管多少。”

“先干了再说。”

林石头咽了口唾沫。

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但他没有跑。

只是趴在石头后面,看着那条越来越近的黄龙。

柳林看着他的手。

“怕吗。”

林石头说:

“怕。”

柳林说:

“怕就对了。”

“不怕才不正常。”

林石头说:

“你呢。”

柳林说:

“我也怕。”

林石头看着他。

看着他那双平静的眼睛。

那眼睛里,哪有怕的样子。

柳林说:

“怕也要干。”

“不干,咱们就完了。”

“干,还有活路。”

林石头点了点头。

土匪越来越近了。

能看清他们的样子了。

都骑着马。

穿着乱七八糟的衣服。

有的光着膀子。

有的披着皮袄。

有的头上扎着布巾。

手里都拿着家伙。

刀。

枪。

斧头。

棍子。

还有几个拿着弓。

骑在最前面的是一个黑大汉。

很壮。

比其他人壮一圈。

光着上身,露出一身横肉。

胸口长着一撮黑毛。

脸上有一道疤,从左眼一直划到嘴角。

他骑在马上,手里提着一把大砍刀。

那刀比别人的都大。

刀刃在阳光下泛着寒光。

柳林说:

“那个就是头子。”

林石头说:

“黑风老妖?”

柳林说:

“应该是。”

那黑大汉骑着马,走到峡谷口。

他停下来。

抬头看两边山坡。

看了很久。

林石头紧张得大气都不敢喘。

柳林按住他的手。

别动。

那黑大汉看了一会儿。

没看出什么。

挥了挥手。

土匪们继续往前走。

进了峡谷。

柳林等着。

等他们走到正中间。

他举起手。

猛地往下一挥。

林石头和林花儿同时用力。

三堆石头。

同时滚下去。

轰隆隆——

轰隆隆——

那声音大得像打雷。

整座山都在颤抖。

土匪们抬头看。

看见那些石头从天而降。

他们愣住了。

然后惨叫起来。

“有埋伏!”

“快跑!”

跑不掉了。

石头砸下来。

砸在人身上。

砸在马身上。

砸在地上。

惨叫声。

马嘶声。

哭喊声。

乱成一团。

有的土匪被砸中脑袋,当场毙命。

有的被砸断腿,倒在地上惨叫。

有的被马踩死。

有的被石头压住,动弹不得。

那黑大汉反应快。

石头刚滚下来的时候,他就从马上跳下来。

躲在一块大石头后面。

那些石头从他头顶飞过。

砸在他身后那些人身上。

他躲过一劫。

但其他人就没那么幸运了。

七十多个土匪。

石头砸完。

还站着的,不到四十个。

柳林站在山坡上。

看着下面那些惨状。

林石头站在他旁边。

腿都在抖。

林花儿站在另一边。

小脸煞白。

但他们都没跑。

只是看着。

柳林说:

“走。”

林石头说:

“去哪儿。”

柳林说:

“下去。”

林石头说:

“下去?”

柳林说:

“干活。”

他往山下走。

林石头和林花儿跟在后面。

三个人走到峡谷里。

那些还活着的土匪看见他们。

有人喊:

“是那个小孩!”

“杀了他!”

几个土匪冲过来。

柳林没有动。

他们冲了几步。

忽然停住了。

腿软了。

站不住了。

扑通。

扑通。

扑通。

一个接一个倒在地上。

柳林走到那口泉边。

蹲下来。

看着那些泉水。

泉水还是那么清。

和之前一模一样。

他站起来。

走到那些倒地的土匪面前。

那些人躺在地上。

浑身发软。

动不了。

只能眼睁睁看着他。

柳林看着他们。

那黑大汉也躺在地上。

就在他脚边。

他用那双充血的眼睛死死盯着柳林。

“你……你对我们做了什么……”

柳林说:

“喝了点东西。”

黑大汉说:

“什么东西……”

柳林说:

“药。”

黑大汉说:

“你……你是谁……”

柳林没有回答。

他只是蹲下来。

看着这个黑大汉。

这个黑风寨的头子。

这个杀人如麻的土匪。

现在躺在他面前。

像一条死狗。

黑大汉说:

“你……你放了我……”

“我给你钱……”

“很多钱……”

柳林说:

“钱有什么用。”

黑大汉说:

“那……那你想要什么……”

柳林说:

“要你的命。”

他站起来。

从怀里掏出一把菜刀。

那把菜刀。

很普通。

铁打的。

刃口磨得很亮。

平时用来切菜剁肉。

现在握在他手里。

黑大汉看着那把刀。

脸色变了。

“你……你要干什么……”

柳林没有说话。

他举起刀。

砍下去。

一刀。

黑大汉的脑袋滚落在地上。

血喷出来。

喷了老高。

喷在柳林身上。

喷在他脸上。

他没有躲。

只是站在那儿。

任由那些血喷在身上。

那些还活着的土匪看见了。

吓得魂飞魄散。

“啊——!”

“杀人了!”

“救命!”

柳林没有停。

他走到第二个人面前。

那个人已经吓得尿裤子了。

“别杀我!别杀我!求求你!”

柳林没有理他。

一刀。

第二个脑袋也滚了。

第三个人。

第四个人。

第五个人。

他一个一个走过去。

一刀一个。

四十多个土匪。

四十多刀。

四十多个脑袋。

全滚在地上。

血流成河。

把峡谷里的路都染红了。

柳林站在那里。

握着那把菜刀。

刀上还在滴血。

滴答。

滴答。

滴答。

他浑身是血。

脸上。

身上。

手上。

全是血。

那些血有的已经干了。

有的还在往下滴。

他站在那里。

像一尊刚从血海里捞出来的雕像。

林石头站在旁边。

腿在抖。

手在抖。

浑身都在抖。

他看着那些尸体。

那些脑袋。

那些死不瞑目的眼睛。

他忽然弯下腰。

吐了。

林花儿也吐了。

两个人在那儿吐得天昏地暗。

柳林没有吐。

他只是站在那里。

看着那些尸体。

看着那些脑袋。

看着那些血。

他的眼睛还是那么平静。

像刚才只是切了几十棵菜。

这时候。

峡谷口传来一阵嘈杂声。

柳林转过头。

看见一群人站在那儿。

是村里的人。

他们来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

也许早就来了。

躲在远处看。

现在走出来了。

站在那儿。

看着峡谷里的景象。

看着那些尸体。

那些脑袋。

那些血。

还有那个浑身是血的孩子。

所有人都愣住了。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动。

只是站在那里。

看着。

那些之前叫得最凶的人。

那些说要把他交出去的人。

那些说要把他姐姐送给土匪当压寨夫人的人。

现在站在那儿。

脸色惨白。

腿在发抖。

有人想跑。

跑不动。

有人想说话。

说不出。

只是站在那儿。

看着柳林。

柳林也看着他们。

他浑身是血。

脸上也是血。

那些血已经干了一些。

在他脸上形成一道一道的痕迹。

像某种诡异的图腾。

他的眼睛还是那么平静。

看着这些人。

像看着一群蚂蚁。

那些人被他看得发毛。

有人终于开口了。

声音发抖。

“林……林远……”

柳林没有说话。

只是看着他。

那人说:

“我……我们……”

他说不下去了。

柳林说:

“你们怎么了。”

那人说:

“我们……我们不是……”

柳林说:

“不是什么。”

那人张了张嘴。

说不出话来。

旁边一个人忽然跪下了。

扑通一声。

跪在地上。

“林远……我错了……”

“我不该说把你交出去……”

“我错了……”

有人带头。

其他人也纷纷跪下。

一个接一个。

扑通。

扑通。

扑通。

全跪下了。

跪在那些尸体旁边。

跪在那些血泊里。

跪在柳林面前。

柳林看着他们。

看着这些跪下的人。

没有说话。

只是看着。

林石头吐完了。

走过来。

站在柳林身边。

他看着那些跪下的人。

那些人之前还叫嚣着要把他们一家交出去。

现在跪在这儿。

像一群待宰的羊。

林石头说:

“弟弟——”

柳林说:

“嗯。”

林石头说:

“他们——”

柳林说:

“怕了。”

林石头说:

“怕了?”

柳林说:

“怕死。”

林石头看着他。

看着这个十岁的弟弟。

这个一口气杀了四十多人的弟弟。

现在说那两个字。

怕了。

说得那么平静。

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林石头忽然觉得。

这个弟弟,真的不是人。

是神。

是魔。

是他说不清的东西。

柳林走到那些人面前。

那些人跪在地上。

头都不敢抬。

只是趴在那儿。

瑟瑟发抖。

柳林说:

“起来吧。”

那些人愣了一下。

柳林说:

“跪着干什么。”

“起来。”

那些人慢慢站起来。

腿还在抖。

柳林说:

“那些土匪。”

“已经死了。”

“不会再来了。”

“你们可以回去了。”

那些人看着他。

看着他浑身是血的样子。

看着他平静的眼神。

有人鼓起勇气说:

“林远,你……你怎么办。”

柳林说:

“我没事。”

“回去洗洗就行。”

那人说:

“那……那这些尸体——”

柳林说:

“埋了。”

“扔山里。”

“随便。”

“反正不会再有人来了。”

那些人互相看了看。

有人小声说:

“要不要……帮忙……”

柳林说:

“不用。”

“我自己来。”

那些人沉默了。

他们看着这个十岁的孩子。

看着他身上的血。

看着他手里的刀。

看着他平静的眼神。

他们忽然觉得。

这孩子。

他们惹不起。

永远惹不起。

那些人慢慢散了。

走回村子。

走的时候。

脚步都很快。

像是要逃离什么。

柳林站在那儿。

看着他们走远。

林石头走过来。

“弟弟,你真的要自己处理这些尸体?”

柳林说:

“嗯。”

林石头说:

“我帮你。”

林花儿说:

“我也帮。”

柳林看着他们。

看着这两个哥哥姐姐。

他们也害怕。

手还在抖。

脸还是白的。

但他们没有跑。

站在这儿。

说要帮他。

柳林说:

“好。”

三个人开始处理那些尸体。

拖到山里去。

扔进深坑里。

埋了。

那些脑袋也扔进去。

埋了。

处理了整整一夜。

天亮的时候。

峡谷里干净了。

那些血被冲走了。

那些尸体不见了。

只剩下空气里那股淡淡的血腥味。

证明这里发生过什么。

柳林站在峡谷口。

看着初升的太阳。

那太阳从山那边升起来。

照在他身上。

照在他脸上。

他身上的血已经干了。

一片一片的。

像某种暗红色的铠甲。

他站在那里。

站在阳光里。

浑身是血。

但眼睛是平静的。

林石头站在他旁边。

林花儿站在另一边。

三个人。

站在那儿。

站了很久。

林石头说:

“弟弟,咱们回家吧。”

柳林说:

“好。”

他们往回走。

走进村子。

村子里的人看见他们。

都躲得远远的。

没有人敢靠近。

没有人敢说话。

只是远远地看着。

看着那个浑身是血的孩子。

从村口走过。

从他家门口走过。

走进那间破旧的土坯房。

林大牛和林张氏还在后山的山洞里。

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

柳林进屋。

找了身干净衣服。

把身上的血衣脱下来。

扔在地上。

那血衣已经硬了。

像一块铠甲。

柳林穿上干净衣服。

走出去。

林石头和林花儿也换了衣服。

三个人站在院子里。

柳林说:

“去接爹娘。”

林石头说:

“好。”

三个人往后山走。

走到那个山洞。

拨开荆棘。

走进去。

林大牛和林张氏还在洞里。

林叶儿和林草儿也在。

他们看见柳林进来。

都愣住了。

林大牛说:

“儿啊,你回来了?”

柳林说:

“回来了。”

林大牛说:

“土匪呢?”

柳林说:

“死了。”

林大牛愣住了。

“死了?”

柳林说:

“嗯。”

“都死了。”

林大牛看着他。

看着这个儿子。

他身上干干净净的。

脸上也干干净净的。

只有眼睛里。

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林大牛说:

“怎么死的。”

柳林说:

“被我杀的。”

林大牛张了张嘴。

说不出话来。

林张氏走过来。

拉着柳林的手。

“儿啊,你没事吧。”

柳林说:

“没事。”

林张氏说:

“真的没事?”

柳林说:

“真的。”

林张氏看着他。

看着他那双平静的眼睛。

那眼睛里。

和平时一样。

没有害怕。

没有得意。

只有一种很深的光。

林张氏忽然哭了。

抱着他。

哭得稀里哗啦。

“我的儿……”

“你吓死娘了……”

柳林被她抱着。

一动不动。

他能感觉到她的眼泪落在自己脸上。

温热的。

和很久以前一样。

他没有说话。

只是让她抱着。

林大牛站在旁边。

看着这一幕。

他忽然觉得。

这个儿子。

真的不一般。

但他没有说。

只是伸出手。

按在柳林肩上。

柳林抬起头。

看着他。

林大牛说:

“回家吧。”

柳林说:

“好。”

一家人走出山洞。

走出后山。

走回村子。

走回那间破旧的土坯房。

那天晚上。

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饭。

还是糙米粥。

还是野菜。

还是一碟咸菜。

但今天多了一样东西。

是肉。

不知道谁送来的。

放在门口。

一大块。

新鲜的。

林大牛把那块肉煮了。

煮了一大锅。

一家人围坐在一起。

吃那锅肉。

吃得很香。

林花儿吃得满嘴流油。

“好吃。”

“真好吃。”

林叶儿说: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林花儿说:

“抢也不给。”

大家都笑了。

柳林也笑了。

那笑容很轻。

但林花儿看见了。

“弟弟,你笑了。”

柳林说:

“嗯。”

林花儿说:

“你笑什么。”

柳林说:

“笑你。”

林花儿说:

“我有什么好笑的。”

柳林说:

“你吃相好笑。”

林花儿说:

“你才吃相好笑!”

两个人闹起来。

林大牛和林张氏看着他们。

脸上也带着笑。

但眼睛里。

有一种很深的东西。

是庆幸。

也是——

敬畏。

那天晚上。

柳林躺在炕上。

看着窗外的月亮。

那月亮很亮。

和往常一样亮。

他想起那些土匪。

想起那四十多个人。

想起他们的眼睛。

死不瞑目的眼睛。

他闭上眼睛。

那些眼睛又浮现在眼前。

他睁开眼。

它们又消失了。

他闭上眼。

又出现了。

柳林知道这是什么。

这是杀孽。

杀人太多。

就会有这个。

那些眼睛会一直跟着他。

很久很久。

但他不在乎。

他杀过的人。

比这多得多。

三百万年前。

他杀过无数。

那些眼睛。

早就在了。

不在乎多这几双。

他只是想。

这个世界。

会怎么看?

那个中千世界的天道。

会怎么看?

他杀了这么多人。

四十多个。

虽然是为了自保。

但杀了就是杀了。

这个世界。

会认可他吗?

还是——

会排斥他?

不知道。

但不管怎样。

他做了该做的。

柳林闭上眼睛。

慢慢睡着了。

梦里。

那些眼睛还在。

但这一次。

它们没有瞪着他。

而是慢慢闭上。

慢慢消失了。

最后只剩下一个人。

一个小孩。

站在他面前。

那孩子和他很像。

十岁左右。

瘦瘦的。

穿着一身打着补丁的衣服。

眼睛很亮。

看着他。

柳林说:

“你是谁。”

那孩子说:

“我是你。”

柳林说:

“我?”

那孩子说:

“林远。”

“树林村的林远。”

柳林沉默。

那孩子说:

“你杀了好多人。”

柳林说:

“是。”

那孩子说:

“为什么。”

柳林说:

“为了活。”

那孩子说:

“值得吗。”

柳林想了想。

“值得。”

那孩子说:

“那就好。”

他笑了笑。

然后慢慢消失了。

柳林睁开眼睛。

天已经亮了。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

照在他脸上。

很暖。

他坐起来。

看着窗外。

窗外。

林花儿正在院子里喂鸡。

林石头正在劈柴。

林叶儿正在晾衣服。

林草儿正在扫地。

林大牛和林张氏正在屋里说话。

一切都很正常。

和昨天一样。

和前天一样。

和无数天一样。

柳林站起来。

走出去。

走进阳光里。

林花儿看见他。

“弟弟,醒了。”

柳林说:

“嗯。”

林花儿说:

“饿不饿。”

柳林说:

“不饿。”

林花儿说:

“骗人。”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窝头。

“给。”

柳林看着那个窝头。

和她之前给的一模一样。

野菜和的。

很硬。

但能吃。

柳林接过窝头。

咬了一口。

“好吃。”

林花儿笑了。

那笑容在她脸上绽开。

和往常一样灿烂。

柳林看着她。

看着这个姐姐。

瘦瘦的。

小小的。

但笑得那么好看。

他忽然觉得。

这一切。

值得。

很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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