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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55章 南陵侯


府门并不恢弘,白墙青瓦,檐角舒展,门楣上悬一块乌木匾额,以朱砂题着“南陵侯府”四字,笔意洒然,隐有出尘之气。

    柳文渊早在车前恭候,揖手笑道:

    “侯爷,请。”

    李墨白整了整衣衫,缓步下车。

    抬头望去,只见府门洞开,内里竹影婆娑,流水潺潺,一缕极淡的茶香随风飘来,清雅怡人。

    李墨白随柳文渊踏入府门,迎面便是一道曲折竹廊。

    廊外植着几丛瘦竹,经了夜露,青翠欲滴,竹叶间偶有雀鸟轻啼,更添幽静。

    竹廊尽头,是一方敞轩。

    轩中陈设简雅,只一方案、两张蒲团,案上红泥小炉正咕嘟咕嘟煨着泉水,一旁的白玉茶杯中盛着些许青碧茶叶,形如雀舌,隐有云雾之气缭绕。

    南陵侯杜羽早已候在轩中。

    他今日未着侯爵冠服,只一袭素青常袍,逍遥巾束发,手持那柄惯用的白玉扇,正俯身以竹夹拨弄炉火。

    闻得脚步声,抬头看来,面上便浮起那惯常的和煦笑意。

    “崔侯来了,快请入座。”

    杜羽起身相迎,举止从容,笑意温润如故,仿佛昨夜王庭那场惊变从未发生,二人只是寻常老友品茗叙旧。

    李墨白拱手还礼,于蒲团上安然落座。

    柳文渊悄无声息地退至廊下,轩中便只剩他二人。

    “前日匆匆,未及深谈。今日难得清静,正好尝尝这新得的‘雾隐春尖’。”杜羽用手一指,将茶叶倾入两只素白瓷盏,“此茶生于王都北三十万里雾隐峰巅,每年只得清明前后三日可采,沾染先天云雾灵气,最是清心涤念。”

    热气蒸腾间,茶叶舒展,盏中顿时漾开一层澄碧,清香随之弥漫。

    李墨白端过茶盏,浅浅啜饮一口。

    茶汤入喉,初时清苦,旋即回甘,一缕纯净灵气悄然化开,确实非凡品。

    “好茶。”他颔首赞道,“清而不薄,苦后回甘,隐有山岚之气。侯爷雅致。”

    杜羽微微一笑,也自品了一口,将茶盏轻轻搁下,白玉折扇在掌心轻敲:“茶是好茶,可惜……这王都的风,却总不清净。”

    此言别有深意,李墨白听后,神色不变,只静待下文。

    果然,就听杜羽慢悠悠道:“崔侯如今身兼两职,既是钦天监首席,又领西伯侯爵位,可谓圣眷正隆。只是不知……那桩刺杀大案,崔侯查得如何了?”

    李墨白眉头微蹙。

    “侯爷何出此问?”他放下茶盏,声音温润却带不解,“西伯侯周巽与秽土天王沈万岁,昨夜已于养心殿伏诛。叛逆授首,主谋已除,此案……难道还不算告结?”

    杜羽摇了摇头:“崔侯此言差矣,周巽虽已服诛,但不代表刺杀案的主谋就是他。否则,陛下怎么不收回你的天王令?”

    “哦?南陵侯有何高见?”

    “高见谈不上。”杜羽轻摇羽扇,“只是有些疑惑……周巽其人,城府极深。他选在醍醐大典发难,为此不惜损耗本命精血,令醍醐香坛上的化身短暂拥有与他一般无二的气息,如此大费周章,为的便是将九司十二卫的视线尽数吸引过去,好行那雷霆一击。既然如此,他又怎会在事前贸然行刺?这岂非打乱自家布局,徒惹周王警觉?说不通,实在说不通……”

    李墨白指节在案几上轻轻一叩,抬眼道:“道友的意思是?”

    “这还不明白么?”杜羽笑意转深,“刺杀一案,另有主谋。”

    轩中一时静默,唯有炉火的“哔啪”之声。

    李墨白双眼微眯,暗忖这南陵侯人老奸猾,把刺杀案重提,只怕有什么图谋。

    沉吟片刻,笑道:“道友既提起此事,想必……心中已有几分线索?还望赐教。”

    杜羽却不急,慢悠悠端起茶盏,浅啜一口,方才含笑问道:“你觉得,假如圣上当真驾崩,这王都之中,谁得利最大?”

    李墨白沉默片刻,摇了摇头:“此事……不好说。大周疆域辽阔,势力盘根错节,周王一旦有失,震动的是整个东韵灵洲。但凡站在王朝顶端之人,皆有可能获利,亦可能受损,得失之间,难有定论。”

    “哈哈,你这话倒是滴水不漏。”

    杜羽抚掌一笑,随即敛去笑意,目光渐深:“但我可以断言,得利最大之人,定然是那个能坐上蟠龙宝座的。”

    李墨白神色一动:“哦?如此说来,除去已伏诛的周巽,余下三位神侯……也都有嫌疑了?”

    “非也,非也!”杜羽手中羽扇轻摇,“崔侯有所不知,大周乃仙门一手创立。仙门选定周氏为王室血脉,早定下铁律——非周氏血脉不得称王。周巽之所以敢生篡逆之心,正是因他与圣上同出一源,身负周氏嫡血。若无这层血脉,纵有通天修为,也坐不得那王位。”

    李墨白露出一丝恍然之色:“如此说来,即便圣上身死道消,你们三位神侯……也不能窃据王位?”

    “正是此理。”杜羽收起折扇,正色道,“此番王都风云变幻,一番演算下来,最后的结果是:圣上伤势极重,非三五年不得复原;第二顺位的周巽伏诛,其麾下势力亦被连根拔除。那么……谁是最大的赢家?”

    李墨白听后,眼中精光一闪,心中已隐隐猜到他要说什么。

    却并不接口,只端起茶盏,慢悠悠品了一口,方道:“请恕崔某愚钝。这王都局势错综复杂,实在看不明白,还得南陵侯点拨一二。”

    杜羽呵呵一笑,也不再绕弯子:“既如此,老夫便直说了。周巽一死,倘若圣上再有个三长两短,那么有资格、也有能力继任大周王位的……唯长公主玉璇一人而已!”

    李墨白脸色一肃:“南陵侯的意思是……行刺圣上的幕后主使,是长公主殿下?”

    “当然是她,也只能是她。”

    杜羽羽扇轻摇,声音淡然:“你不觉得奇怪么?为何圣上刚一出事,玉璇立刻便能调动九司十二卫近半高手赶去‘勤王’?若非本侯及时率众赶到,那些人究竟是去勤王,还是去做些别的什么……谁又能说得清呢?”

    李墨白默然不语,心中却念头飞转。

    前几日,玉璇暗中授意,让自己去查西伯侯;今日,南陵侯又当面暗示,真凶或许是长公主。

    这王都的浑水,果然深不可测,自己稍有不慎,便可能沦为这些人权斗的棋子。

    想到这里,他轻叹一声,摇了摇头:“即便长公主殿下嫌疑最大,但这些终究只是猜测。无凭无据,定不了罪,更动不了她分毫。”

    杜羽听后并不气馁,继续道:“长公主行事,的确滴水不漏。所以……我们行事,也不能太过死板。”

    他顿了顿,目中透出一丝意味深长之色:“没有证据,可以‘创造’证据嘛。只要最后查出的‘结果’是长公主,那么过程如何,又有谁会在意?”

    李墨白听后,脸色骤然一变!

    “南陵侯,说来说去,原来你是要我配合你扳倒长公主?何必绕这么大一个弯子!”

    言罢,站起身来,拱手一礼,语气疏淡:“崔某无意卷入诸位的纷争,更无心争夺大周权柄。今日茶已品过,话不投机,告辞。”

    说完便要离开。

    杜羽却是脸色不变,身子向后轻轻一靠,倚在竹椅背上,呵呵笑道:“西伯侯何必如此着急?有一个人,你应当见一见。说不定见过之后,便会改变主意。”

    他轻击双掌,廊外立刻传来脚步声。

    柳文渊去而复返,身后跟着一名身着粗布灰衣、修为仅有聚元境的中年男子。

    那男子低眉垂首,脚步虚浮,神色间带着几分惶恐,被引至轩前,便不敢再往前半步。

    杜羽羽扇轻摇,笑容意味深长:“崔侯,可还认得他?”

    李墨白抬眼望去,眼神骤然一凝。

    来人竟是……王七!

    他心头暗道不妙,面色却丝毫未变,只眸光淡淡扫过,仿佛在看一个素未谋面的陌路人。

    王七被他目光一触,如遭针扎,慌忙垂下头,双手紧紧攥着衣角,指节捏得发白。

    “王七。”杜羽含笑开口,声音温煦如常,“莫怕。抬起头来,仔细瞧瞧……眼前这位,你可认得?”

    王七浑身一颤,肩膀缩得更紧,喉头滚动几下,却不敢抬头。

    “嗯?”杜羽羽扇轻摇,尾音微微上扬。

    王七脸色煞白,终于缓缓抬眼,目光躲闪地瞥向李墨白。

    只一眼,便如被烫着了一般飞快垂下眼皮,声音细若蚊蚋:“认、认得……”

    “哦?”杜羽笑容愈深,“说说看,他是谁?”

    王七嘴唇哆嗦,额角渗出冷汗,半晌才从齿缝里挤出声音:“他……他不是崔扬。他是……是我在丹霞城做过向导的一位客人,叫……李墨白。”

    “哦?”杜羽眉梢微挑,似笑非笑,“你看仔细了?西伯侯位高权重,容不得半句虚言。”

    王七扑通跪倒,以额触地,声音带着哭腔:“小人以心魔立誓!虽、虽然这位前辈的容貌,比当初在丹霞城时……似是改易了几分,但其神韵举止、言谈气息,小的印象可太深了,绝、绝不会认错!”

    轩内一时寂静。

    炉上茶汤沸腾,“咕嘟”之声格外清晰。

    杜羽缓缓转目,看向李墨白,脸上那惯常的和煦笑意里,渐渐渗出一丝玩味:

    “原来道友的真名叫‘李墨白’……呵呵,没想到竟是个假驸马。这冒名顶替之罪……按我大周律法,该是死罪啊。”

    李墨白心中暗叹一声:

    果然!

    当日一念之仁,终究是埋下了祸根……

    但这念头只在心中一转,旋即又释然。

    这也算是旧习难改了……

    他素来见不得凄楚可怜之人,梁言曾几次提点他,仙路无情,过慈悲则易损己。

    可他始终狠不下心肠,到后来,梁言也就不再多说什么。

    李墨白缓缓坐回蒲团,目光落在王七身上,语气平静:“王七,我待你如何?”

    王七浑身剧颤,猛地将额头磕在青石地上,“咚咚”作响:“前辈待小、小人恩重如山!当年丹霞城中,前辈不仅未因小人引路入局而责罚,反为小人拔除‘灭魂钉’,赠丹赠灵石……是小人猪狗不如!”

    “既如此,”李墨白声音渐沉,“为何要背叛我?”

    王七抬起头,满面涕泪:“前辈明鉴!小的不过聚元境微末修为,在各位前辈眼中便如蝼蚁一般!那日离了丹霞城,原想隐姓埋名修炼,却不料被南陵侯府的人寻到……他们问什么,小的不敢不答啊!小的……小的也不想卷入这等天大的纷争,可为了活命,除了开口,别无他法啊!”

    他语无伦次,涕泪横流,砰砰磕头,青砖上已见了血痕。

    “呵。”

    南陵侯轻摇羽扇,悠然接口:“西伯侯何必与这等小人置气?只要你肯点头,帮老夫这个忙,此人……老夫自有手段令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也算为道友出一口恶气。”

    王七闻言,如遭雷击!

    他猛地转头,望向杜羽那张看似和煦的笑脸,眼中涌起无边恐惧。

    随即手脚并用,跪行至杜羽座前,额头砸地,砰砰作响:

    “侯爷饶命!侯爷饶命啊!小的所言句句属实,绝无半字虚假,求侯爷开恩,饶小的一条狗命吧!”

    杜羽恍若未闻,只笑吟吟望向李墨白,羽扇轻摇,等待答复。

    李墨白闭目沉默。

    轩中寂然良久,唯有炉火哔剥、王七绝望的磕头声,以及那越来越浓的茶香。

    半晌,他缓缓睁开双眼,眸中波澜尽敛,深邃如古井:

    “……你想要我怎么做?”

    杜羽笑意更深,羽扇轻点案几:“简单。刺杀一案的主谋,只能是长公主玉璇。至于证据嘛……以钦天监的手段,加上老夫暗中协助,要多少,便可以‘做’出多少。”

    李墨白静默片刻,点了点头:

    “明白了。”

    杜羽抚掌而笑,羽扇轻挥:“能与李道友合作,实乃老夫之幸。”

    李墨白不再多言,拂袖起身。

    走过伏地颤抖的王七身侧时,并未停留,只留下一句微不可闻的低语:

    “好自为之。”

    言罢,身影已没入廊外斑驳竹影中,唯余茶烟袅袅,与阶前一点未干的血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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