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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0 章 装神弄鬼


那人中等身材,穿着一套蓝色中山装,小平头,架着一副眼镜,看上去就像镇上的小学教员或者供销社的会计,文质彬彬的。

虽然改变了装扮,但洛筱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对方。前天晚上去机场接他们的那个中校,高炮旅的副参谋长,好像姓黄。

当兵的很好认,尤其是走路的姿势——腰背挺得笔直,步伐稳健,每一步跨出去的距离几乎一模一样。那是队列里训出来的习惯,穿什么衣服都改不掉。

“是黄副参谋长,有什么问题吗?”洛筱轻声问道,筷子在碗里搅了两下,面没往嘴里送。

像这样的机关干部平时穿个便装到附近的集市上是很正常的,哪个部队都有这样的情况。请个假出来买点东西、办点私事,再正常不过。

刘东的筷子顿了一下,目光扫向对面,黄副参谋长在街上转了一圈,随即走进了面馆对面的一间理发店。

发廊的窗玻璃上贴着红色的“理发”二字,水汽糊了大半,朦朦胧胧能看见黄副参谋长已经坐上了一把老式理发椅。一个穿着花围裙的女人正给他系毛巾,动作熟练,两人有说有笑,像是常客。

那女人三十出头的模样,头发烫着小卷,侧脸看过去眉眼倒还算周正。

“去理发了。”

洛筱也看了一眼,语气里那点警惕已经散了大半,“你看,这不就是正常出来理个发嘛。机关干部也是人,也得收拾收拾。你呀,就是疑心太重。”

刘东没接话,目光从那块“嘉怡发廊”的牌匾上收回来,低下头认真对付起眼前的面。吸溜一口,吸溜一口,吃得倒是专心。

面馆不大,这会儿人不多。老板娘坐在门口择菜,收音机里放着闽南语的唱段,咿咿呀呀的,听不太懂唱的是什么。街上人来人往,卖豆腐花的推着车吆喝过去,一切看起来都再寻常不过。

大约过了十分钟。

一阵清脆的自行车铃声从街东头响过来,由远及近。一辆绿色的自行车停在了发廊门口,骑车的邮递员单脚撑地,低头翻了翻挂在车把前的帆布袋子,抽出一样东西。

“林嘉怡——有你的电报。”邮递员扯着嗓子朝发廊里喊了一声,声音很大,这条街上听得清清楚楚。

刘东手里的筷子悬在了半空。

洛筱也停住了,嘴里还含着半截面条,眼睛直直地盯着窗外。

邮递员又喊了一遍:“林嘉怡,电报,出来签个字!”

发廊的门从里面推开了,那个系着花围裙的女人探出身子,笑着应了一声:“来了来了。”她接过邮递员递过来的电报单,在上面歪歪扭扭地签了个名,拿过电报转身回了屋里。

“林嘉怡”

“林阿姨”

要不是发廊门头上那块“嘉怡发廊”的牌匾白纸黑字地写着“嘉怡”二字,刘东打死也不会想到邮递员喊的是“林嘉怡”。

那口音和那语调,跟林江海临死前说话一模一样,都是带着一点闽南语的普通话,难道当时林江海说的就是林嘉怡?

当时巨浪滔天,林江海又是濒死之时,说话的声音又轻,自己把林嘉怡听成林阿姨完全是有可能的事。

林贵杉和林江海都是头水镇人,林姓又是头水镇的大姓。这个昨天刘东就知道了。至于他们是怎么在家附近的高炮旅当的兵,那不是什么稀奇事,本地兵在家门口服役的多了去了,这种事不值得他关心。

现在他的脑海中一遍一遍的过着林江海临死时的口音,基本可以确定,他当时说的就是林嘉怡,只不过自己误听成了林阿姨。

刘东?”

洛筱伸手碰了碰他的胳膊,“你没事吧?”说着她朝对面一努嘴。

刘东看了一眼,黄副参谋长已经从理发店出来了,目光随意的四下看了一眼,然后慢悠悠的朝西边走去。

刘东低下头,面前的面条已经坨了,黏糊糊地堆在碗底。他拿起筷子在碗里搅了两下,没吃。

而是顺着黄副参谋长走的方向看去说“我去看看”。

“那我去对面发廊弄弄头发,昨天晚上吹了一夜的风,黏的要命”,洛筱也站了起来。

面馆里收音机还在咿咿呀呀地唱,老板娘坐在门口择菜,什么都不知道。街上卖豆腐花的又吆喝着过去了,一切都和十分钟前一样,又好像什么都不一样了。

黄副参谋长走得很谨慎,他出了发廊门,先是在台阶上站了那么两三秒,目光随意地扫了一圈,然后才慢悠悠地迈开步子。

刘东没急着跟上去,他低下头又把碗里坨了的面条扒拉了两口才站起身来,从兜里摸出几张皱巴巴的零钱压在碗底。

出了面馆,他先往东走了几步,在一家杂货铺门口停下来,一边买了个附近的渔民戴的斗笠戴在头上,一边装作看橱窗里的香烟。

余光里,黄副参谋长的身影已经走出去四五十米,不快不慢,正经过一家修鞋摊子。

镇子越往西走越冷清,铺面开始变得稀稀拉拉,招牌也旧了,有的只剩下铁架子。再往外就是菜地和零星的几棵老榕树。

刘东把距离放得更远了,隔了快两百米,只是坠在后面不把人跟丢了,而两个人之间还有些行人,倒也不显得突兀。

黄副参谋长走到镇子最西头的时候,忽然停下来,转过身面朝来路站了几秒钟。从兜里摸出一支烟,点上,慢慢地抽。

那条街一览无余,从他站的地方一直望过去,能看见几百米外杂货铺的蓝铁皮屋顶。

刘东这时候正蹲在一棵榕树后面,面前趴着一条脏兮兮的黄狗。他一只手搭在狗背上,像是跟狗逗着玩儿。黄狗冲他龇了龇牙,但又好像感觉到这个人身上好像有让它害怕的东西,又乖乖的趴下了。

黄副参谋长烟抽到一半,拐进了路边一条土路。土路两侧是半人高的荒草,旁边停着一辆212吉普车。

黄副参谋长拉开车门上了车,在车上捣鼓了一阵,车子开走的时候,刘东发现他已经换回了军装。

这个黄副参谋长一定有问题,他的一系列行为明显是在看有没有尾巴,如果是个正常人,心怀坦荡,根本不会有这样鬼鬼祟祟的举动。

一个小时后刘东与洛筱又在街上相遇。

“看来要在这住一晚了”洛筱说道。

“我看到镇东头有家旅馆,在这条街上再逛下去恐怕镇上的人都认识我们了”,刘东淡淡的说道。

旅馆不大,也是镇上唯一的一间旅馆,两人装作夫妻要了一个房间,好在到了九二年社会逐渐开放,住宿要介绍信和结婚证明的也不是什么那么严格,没有的话,老板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进了屋,刘东四下查看了一番才说道“这个黄副参谋长一定有问题,今天不是礼拜天,他跑这么远来这不会单单为了理个发吧?”

洛筱点了点头,她知道高炮旅附近还有个镇子,只有五六公里的距离,部队上的人买什么东西大都去那,要是再远一些就去县里了,很少有人到这边的头水镇。

要是只为到嘉怡发廊理个发,不是有问题就是有奸情,那个叫林嘉怡的女人确实有几分姿色。

“我也这么觉得”洛筱说道,“大老远跑到头水镇来,换便装、理个发、上车又换回军装,还一路东张西望看有没有尾巴。这要不是心里有鬼,那他可真该去当演员了。”

“可是我们没有证据”刘东淡淡地说道,他摸了摸身上没有烟,便找了个牙签叼在嘴上,颇有些电影英雄本色里小马哥的影子。

“是啊,他穿便装来理个发,这不能说他犯什么法?部队干部穿便装出去走走,也不算违纪。就算他鬼鬼祟祟,那也只能说明这人作风上可能有点问题,跟咱们追查的事沾不上边。”洛筱愁眉苦脸的说道。

刘东沉思了一下说“但这个林嘉怡我们要好好挖一挖,没准她就是林冮海临死时说的那个人”。

“可我们同样没有证据怎么办?”洛筱站起来走到窗边,双手撑在窗台上,目光穿过玻璃望向远处,“咱们在这地方耗不起,澳岛那边老狐狸不说,我也猜得到他很着急,这都过去两天了,人也不知道怎么样?”

刘东“啪”的牙签折断发出一声轻响。,“所以得想个法子,快刀斩乱麻。”

洛筱没吭声,她的视线越过镇子低矮的屋顶,落在远处一座飞檐翘角的建筑上——那是头水镇的妈祖庙,阳光里显得特别威严。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轻轻“咦”了一声。

“怎么了?”刘东问。

“林嘉怡那间理发店里,里面靠墙的供桌上也供着一尊观音。”洛筱转过身来,脸上带着一种若有所思的表情,“白瓷的,大概一尺来高,供着水果和香炉,看来这地方的人挺迷信。”她去理发店削了个头,里里外外的也把情况摸清楚了。

刘东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不解:“这跟咱们追查的事有什么关系?”

洛筱没有立刻回答,她从上到下打量着刘东,目光炯炯,像在端详一件还没拆封的货物。眼神实在是过于专注,以至于刘东被她看得有些发毛,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鼻子。

“我脸上有花?还是我现在特别帅?”他故作轻松地咧了咧嘴。

洛筱撇撇嘴,鼻腔里发出一声不屑的轻哼:“切,都快帅掉渣了。”

“那你看我干嘛?”刘东被她这眼神盯得浑身不自在,忍不住往椅背上一靠,两只胳膊交叉抱在胸前,摆出一副防御姿态。

洛筱的目光停在他身上,忽然眯起眼睛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狡黠,像只盯上鸡的狐狸。

“有事说事,别那副贼兮兮的样子,让人看了不舒服”。

“我看你这身材,这个头跟林江海差不多。”洛筱用手比量了一下。

刘东心里咯噔一下,一种不祥的预感从后脊梁蹿上来。“你又有什么馊主意了?”他一脸警惕,声音都拔高了几分,“我警告你啊,别拿我跟死人比。”

“不是馊主意,是好主意。”洛筱走到他跟前,弯下腰,两只手撑在椅子扶手上,脸凑得很近,近到刘东能看清她的睫毛。

洛筱看看刘东的脸压低声音,一字一顿地说:“咱这叫兵不厌诈一会我给你化化妆,相信姐的技术,准保又是一个林江海,咱给这个林嘉怡来一出——装神弄鬼,诈她一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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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的时候,远处妈祖庙的轮廓融进了夜里,只有庙前那棵老榕树的树冠还在风中沙沙地响,像在低声议论着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一到晚上小镇就变得静悄悄的,这里住的大都是靠海吃饭的渔民,每天午夜过后就要出海,所以睡的特别早。

林嘉怡是前几年从邻镇嫁过来的,那时候她眉眼间带着股水灵灵的鲜劲儿,像三月里刚冒尖的春笋。镇上的老人们都说,林家这小子有福气,娶了这么个标致的媳妇。

可福气这东西,就像海面上的浪,看着涌上来了,转眼又碎成一滩白沫。婚后不到两年,丈夫就出海再也没回来。船老大说那天风浪并不大,可人就是这么没了,连尸首都没找着。

两人没有孩子,幸好家里有这间铺子,而林嘉怡又有剪头的手艺,就开了这个理发店,平时招蜂引蝶的倒也不愁吃穿。

这铺子是个前店后宅的格局,前面理发,后面还有个客厅和卧室,平时林嘉怡就住在这里。

夜里七点来钟,天已经黑透了,林嘉怡关了铺子。她洗了澡,换上件睡裙,头发还半湿着披散在肩上。

客厅里供着一尊瓷白的观音菩萨,那是她婆婆留下来的。她每天早晚都要上香,雷打不动。

点了三支香插进香炉里,青烟细细地升起来,在灯光下扭了几下就散了。她双手合十,闭着眼睛默念了几句,白天那个黄少龙带来的消息让她有些心神不宁,一整天都有些心不在焉,搞得很疲倦。

上完香又看了会电视,眼皮也越来越沉,她打了个哈欠,关掉电视,拖着步子进了卧室。连台灯都没关,就歪倒在床上,顺手扯过被子搭在身上,几乎是沾着枕头就睡着了。

灯就那么亮着,昏黄的一小圈光晕笼着她的脸。她睡得很沉,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做一个不太痛快的梦。

不知道过了多久,林嘉怡觉得身上凉飕飕的。那股凉意先是爬上了脚踝,然后顺着小腿一路蔓延上来,冷得她汗毛都竖了起来。

她迷迷糊糊地伸手去摸被子,却摸了个空。凉意越来越重,像是有什么冰凉的东西正贴着她的皮肤,她的意识在睡意和寒意之间挣扎了一下,终于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睛。

台灯还亮着,昏黄的光线下,一张脸正悬在她面前不到一尺的地方。

那张脸惨白如纸,眼眶凹陷下去,两个黑洞洞的窟窿直直地对着她,嘴里一条长长的舌头伸出来,还有暗红色的血迹滴下来,那张脸就那样一动不动地盯着她,没有表情,没有呼吸,身上还冒着淡淡的雾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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