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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九十七章 攻山


轰一声炮响,道路上的步火营士兵纷纷大张着嘴,等待炮声在山谷间逐渐减弱。

队列中的周琛仰头看着山上的一个寨堡,这个寨子处于半山,临近的树木都被砍光了,能看到石头为主体的寨墙。

英山地区的流寇据点的分布,大多数距离大道并不远,来源以占据以前山民的村落为主。

眼前的山寨就是个村落,以前大概有个六七十户人,在河道对面的半坡上。

河道周围有一片平坝,这里可以种些庄稼,所以才能出现一个村落。

周琛所在的第二局都在道路上列队,他往前面看了看,道路上还有些骑兵,此时已经下了马,让马匹在路边自己吃草。

这些骑兵是山地千总部的游骑局,去年庞雨勤王把骑兵都带走了,安庆新操练的预备骑兵无处可去,先让这些步营的游骑满编了,等到步火营开始组建,骑营已经把所有像样点的骑兵都收编了,大家都知道步火营的骑兵缺编,但没有人认为应该解决,因为骑营要去湖广作战,中军优先保障他们。

吴达财也没多少办法,最后只能默认骑兵缺编,周琛所在的千总部只拿到三十多匹马,差不多一半是军官的坐骑,可以称为骑兵的只有十多个,眼下只能依靠山地营的游骑。

山地营虽然主要在山区作战,但同样需要骑兵,只是跟骑营的专业游骑兵比起来,这个游骑局水平就差远了,骑手来源以民间的递夫和驿卒为主,职责差别也很大,主要是配合步兵作战,哨探、塘报、架梁、追击这些活都要干,相应的每样都不精通。在山区配合作战的时候,这些骑兵主要是发挥机动性截断道路,防止小股流寇逃窜并断绝联络,主要攻击还是要等待步兵完成。

按照昨天的简报,骑兵沿着大道疾行,过了寨子过后截断大道,并且保护河道上的一座木桥,防止被流寇烧了,这个任务他们已经完成了,步兵赶到之后,这些骑兵会在这条河谷远处警戒,防止敌人突袭。

这里是英山添楼河的河谷,行政上属于同义乡。英山县城有两条河流,一条是从西来的西河,一条是东面来的东河,在县城汇集后成为英山河。

周围山区的道路也主要顺着两条河流及支流延伸,这个水陆道路汇集点就决定了交通枢纽的地位。

几条河谷周围由于水流作用,形成了一些平坝,地形平坦肥沃又有水源浇灌,山区主要可耕种的地区就处于这些平坝,也是沿着河谷分布的。

与其他山区类似,主要道路沿着河谷行走,英山的主要人口聚集区域也分布在两条河谷周围,顺着河道坐落着大大小小的村落,这些村落大部分在半坡,由于平坝规模都不大,能养活的人口也较少,村落最常见的是三十到五十户。

添楼河是西河主要支流,河谷比较平缓,周围可耕种面积多,太平时期河道两侧有二三十个村落,崇祯八年之后,大道周围的村子都被经过的流寇攻破。剩下的村民只能聚团自保,往地势更高更好防守的村落结寨,修筑寨墙堡垒,这类寨子有一定防御能力,对于那些短暂经过的流寇,他们不愿承担伤亡,这些寨子能够幸免。

但流寇开始在山区盘踞后,他们不会去人迹罕至的深山老林,这些村落是山区最适合居住的地方,他们需要这些村落的时候,对伤亡的承受力相应增加,这些大型村落被逐一攻破,变成了流寇的据点。

每次安庆营进山,也是沿着河谷扫荡,就轮到流寇放弃那些不易防守的小村落。安庆营在短期驻扎时,对伤亡的承受力也不高,面对防御力强的寨堡,往往会放弃攻击。

这次流寇发现安庆营又进山之后,按照惯例放弃低防御力的据点,县城周边的村落基本都空了,他们往更远的地方撤退,有些则撤到大村落,根据以往的经验,安庆营打不下来,也不会攻打。

但出乎他们的意料,这次安庆营来了,今日安庆营扫荡添楼河谷,步火营和山地兵各出动一个司,亲兵千总部还出动两个局堵截西河河谷,防止西河方向的流寇来救援。

眼前这个寨子在添楼河谷深处,距离县城七十五里,距离河口大约十里,安庆营行军两天,已经截断了前后道路,山上流寇要逃命,只能往山上跑,但离开了庇护所,这种深山中是无法生存的。

寨子处于一个半坡,虽然不是悬崖峭壁,但要到达进攻位置就需要爬山,攻击起来有相当难度。

方才百总说,先开炮吓一下流寇,要是他们往山上跑了,就可以不用攻打。但几炮过后,寨墙上看到的人影比先前还多,根本没有跑的意思。

步火营众人站在山下,实际都一片茫然,步火营操典里面根本就没有攻山这一项,步火营训练时间短,主要都是面对平原和水网地区的,面对山寨都不知如何下手。

步火兵百总站在一个山地兵百总旁边,那山地兵百总个子高大,穿了一身锁子甲,而且在肩膀位置加了一层竹片,用麻绳固定在环扣上,看起来有点怪异,不知他为何特意加强肩膀的防御。

“不妥,这里是今日攻打最远的一个寨子,前面路上没兵马了,我去攻山去了,万一来了流寇马兵怎办。”

步火营百总客气的道,“在下不是说不守路,只是我们步火营刚操练出来,又没个甲胄啥的,这般去攻山去,丢个石头就砸死了,山地营有盔有甲,攻山合适些,我们守路的好。”

“那石头丢下来什么甲胄挡得住,穿不穿都一样的,你守路才真是不妥,步火营守路谁敢放心,老子攻山到一半,流寇打来你跑了,上下这么一堵,我饿死在山路上,不妥。”

步火营百总一脸不快,“还没打呢,凭啥我步火营就跑了,那我步火营攻到半山,你山地营跑了不是一般的。”

“反正你守路就是不妥,老子跟你说,不管你以前哪里出来的,现下你在步火营,令信也说明白,战令归属老子的,你步火营去攻山去。”

两人就在步火营队列前面争执,周琛听得很清楚,旁边鲁小马嘟哝了几句,连周琛也听不清楚,估计是骂那百总的。

山地营和他们一起出来,由两个局攻打这个山寨,本来有个山地兵副把总带队,但那副把总骑马把腿摔断了,提前回了县城,两边都是百总,战令是发给山地营百总的,步火营左右都要低人一等。

但周琛倒没觉得委屈,那些重步兵、骑兵、山地兵、陆战兵都十分威武,装备好月饷高,步火兵面对他们都没啥信心,好像大家都觉得理应如此。

山地兵在右侧列阵,一个旗队的三个小队中,有一个小队是用的火铳,周琛看他们的火铳好像更短,火炮也更短,他们也在看热闹一般打量步火营。

两个百总吵闹一阵,那山地兵百总坚持让步火营攻山,最后拿出了战令的王牌,自家百总不敢再争执,怒气冲冲的回来了。

“老子好好的亲兵不当,来这里受气。”百总左右看看队列,“步火第二局,我们要攻山,别让人看不起我们,有没有那个旗队敢上的!”

方才一番争执,众步火兵看在眼里,知道连百总都怕,队列里面静悄悄的,大家都不敢说话,那边的山地兵发出阵阵低笑。

百总脸皮挂不住,手一挥正要点名,突然有人在队列中喊道, “第一旗队自荐!”

众人纷纷转头,周琛跟着看过去,竟然是鲁小马在说话,周琛急忙低声道,“你又不是旗总……”

百总大喊道,“好,第一旗自荐,夺了寨子老子给你们请功……”

……

第一旗的三十多人站在山道前,这一段的树木都被砍光了,倒不是流寇刻意为之,而是砍柴火方便,寨子周围大多如此。

山道蜿蜒而上,道路只比一人略宽,两人路遇都要侧身,山道的顶端是一个小平台,那里没有修建寨墙,有些流寇在平台走动,身前摆放着大小石头。

“把那些流寇赶走,占住那块地,老子好把炮架上去,必须占住那块地放炮,没炮打不下来。”百总对着旗总叮嘱道,“用火铳打散那些流寇,派能打的冲前面,就冲山道。”

旗总脸色也不太好,应了之后朝鲁小马的小队一点,“一队头兵,二队跟着、三队……”

队长朝着他们伍一点,“二伍头兵,一伍跟着。”

二伍长脸色发白,他狠狠地瞪了鲁小马一眼,然后站到最前面,百总往后面去了,大声安排其他两个旗队如何轮流放枪。

等百总离开,几个同队的都在后面低声骂,周琛也忍不住对鲁小马道,“人家旗总都没说话,你应承了可不咱们队当头兵。”

“头兵就头兵,那山地兵笑咱们来着。”

“让他笑去,这攻山就该他们山地兵去,不然叫啥山地兵。”

“谁敢笑!老子没盔甲一样攻山。”鲁小马说着话,下意识的扶了一下刚戴上的斗笠。

后面的百总声音传来,让各兵检查武备,周琛口中发干,低头查看了火石,火铳是在大道上就装填好的,就看看火门盖和火石就行了。

前面的鲁小马也在查看,周琛突然觉得有点尿胀,转头看的时候,旗总和队长在低声交谈,只得自己憋着,回头的时候又忍不住去看火石,再把火门盖打开,看到里面有火药才放心。

关闭火门盖之后,周琛精神有点恍惚,忽然感觉刚才查看的时候好像把火药漏了一些,赶紧又把火门盖打开,看到里面火药没少,才又小心的关上。

后面预备声响起,前面的鲁小马立刻举手,周琛条件反射的跟着举手,片刻后伍长回应备便,然后是队长回应,最后是旗总回应。

按照以往的训练,步火营一切号令都是简化的,局以下全都是口令,唯一的号鼓是个铜哨子,一般作为攻击开始的命令。

周琛脸色发白,手中满是汗水,前面是鲁小马的背影,看着呼吸也有点急促。

前后都安静下来,偶尔还能听到有人在低骂,估计也是骂鲁小马的。

寂静了片刻,一声尖锐的号子声突然响起,后方嘭嘭嘭一通射击。

火铳声在山间回荡,第一旗队齐声大喊,伍长第一个冲了出去,众人都跟在后面,山道前有几块水田,周琛在田埂上飞奔,腰刀晃动起来,不断在腰间撞来撞去。

很快到了山道,身后又一通火枪射击声,伍长刚奔上山道就摔了一跤,队列速度立刻慢下来,伍长赶紧起身接着跑,周琛跟着队伍,沿着山道往山上跑去。

队长的声音在后面叫嚷,不知道喊的什么,还有队友杂乱的呼吸和脚步声,头顶也传来叫喊,好像是北方口音,周琛也来不及仔细分辨。

拐过两个弯之后,前面伍长大喊一声,“石头!”

周琛抬头去看,只见几块人头大的石头在山坡上跳动,朝着这个方向落下来,周围还有一些小块石头直接飞来。

伍长已经停下脚步,靠着山壁躲避,众人全都停顿下来,周琛顾不得多想,赶紧也贴着山壁,一块石头从头顶呼一声飞过,后方传来惨叫,跟着又一声闷响,队列中顿时一片混乱。

伍长刚要起身,又有石头飞过,他立刻又缩回了山壁后,头顶的小石头不断飞落,后面受伤的人越来越多,下面的火铳还在射击,石头也一直在落下。

百总的声音在叫骂着,听不清是喊的什么,周琛贴在道路旁的山壁上,恨不得贴到山里面去,惊恐间看到后面有人倒地,头上有血流过,缺牙士兵去拉他,又一块石头落下,刚好砸在缺牙士兵的头上,他跟着也倒在地上,后边山道拐弯处一个士兵叫喊着直接跳了下去,在山坡上翻滚着往下滚落,周琛呆呆看着,头脑中一片空白。

“停下全都要死,都冲!”

周琛茫然的转头去看,只见鲁小马站起身来,揪住周琛的衣服拉起,一路推开前面的士兵,很快到了队伍最前面。

接着鲁小马直接踩在伍长的身上到了头兵的位置,周琛被鲁小马拖着,也踩到伍长腿上,伍长大声尖叫,周琛头皮发麻,跌跌撞撞的踩过了伍长。

鲁小马丢开他,嚎叫一声往前面跑去,周琛呆呆的跟在后面,山顶有叫喊声,他刚抬头往前看去,一块石头带着碎草泥块轰一声从鲁小马头顶飞过。

鲁小马就像没感觉到一样,毫不停顿的继续往前冲,山下又一通火铳爆响,山顶响起两声惨叫,上面的流寇乱叫了几声,也不知道打中么有,但石头暂时少了。

两人已经冲过一半,周琛跑动间抬头去看,已经能看清那些流寇的身形,鲁小马提着火铳又转过一个弯道,周琛气喘吁吁的紧跟,两人距离山顶越来越近,上面一阵北方口音的叫喊,石头刮过草丛的噗噗声不绝于耳,周琛边跑边仰头去看,晃动的视野中也看不清楚,还差点踩出路面,忙乱中也顾不得那些石头了,只顾闷头往前冲。

下面又一阵爆响,身边草丛嗖嗖的响,周琛紧张万分,精力都集中在前方,也来不及去想那是什么,两人在山道上飞奔,周琛粗重的呼吸着,鲁小马的背影冲在前面,就跟在石牌追打他的时候跑得那般快。

又在山道上拐了一个弯,山顶的叫喊声近在咫尺,周琛的斗笠上猛地一股大力,砸得他往外面一歪,差点从山道跌下去,刚稳住身形,就听到嘣嘣声响,两支弓箭嗖嗖的飞过,差一点就命中周琛。

前面的鲁小马突然停下,举起火铳朝着山顶就放,嘭一声枪响,山顶几声惊叫,周琛仰头去看,流寇的身影都消失了,鲁小马丢了火铳,抽出腰刀接着往上冲。

周琛激烈的喘气,再转过一个弯道,终于眼前的山壁一空,出现小一块平坦的地方,七八个身影仍在那里,其中有两三个手执弓箭,地上还摆着两人。

他们似乎没料到鲁小马这么快,还在朝着下面瞄准,此时抬头刚看到两人,正要朝着鲁小马举起弓箭。

周琛不及多想,朝着那几人举起火铳就放,爆响中面前白烟弥漫,周琛也看不到打中没有,听到那边叫喊声响起,径自穿过白烟,只见鲁小马的身影一跃上了平台,几个流寇正朝后方的寨门逃去。

周琛跟着跳上那小块平地,这里只是比山道平缓,但无法修建寨墙,流寇在这里扔石头防御,此时都往后面的寨门跑去。

这个寨子在半坡上,寨墙尽量靠近边缘,这样不给敌人集结兵力的地方,作战正面很小,兵力受到很大限制,这块小平台是唯一能集结的地方。

两人方才这一轮冲锋,好歹把小平台的敌人驱赶了,这个小平台有一定坡度,否则流寇肯定把寨墙延伸到这里了。

前方的流寇正朝着寨门跑去,鲁小马提了刀追在敌人后面,寨墙上嗖嗖射来两支箭,越过鲁小马的头顶飞过来,周琛刚好在往右侧移动,箭枝呼的从他左臂旁边擦过。

鲁小马转身就跑,周琛跟着逃回小平台下,两人就靠在山壁下,周琛急促的喘息,不知该做什么。

鲁小马满头是汗,朝着周琛边喘边道,“装,装弹。”

周琛赶紧从鞓带弹药盒中摸出一发纸壳弹,用手指捏住弹头位置,然后塞到牙齿间咬破顶端,由于手抖得厉害,鲁小马还不停协助他。

等到两人终于装填完,后面的队友还没上来,鲁小马也不瞄准,朝寨墙就是放,对面很快回击了几支弓箭,也没什么准头,胡乱的插在地上。

又打过一枪,后面的终于出现了其他的步火兵,还是旗总带队,旗总过来趴在山壁上,喘息好一会才喊道,“成队列!”

一群步火兵依次排好,然后才开始装填,照平常训练要队长发口令,大家按口令不会错,但此时队长还没上来,旗总累得快断气,大家也没谁等他口令了,各自一边喘息一边装填,装好之后也不等口令,朝着前面的寨墙就一通乱打。

鲁小马想回去捡自己丢了的火铳,但此时后面的步火兵也上来了,道路堵得严严实实,只得作罢。

众步火兵朝着寨墙一通乱打,小平台和山道上硝烟弥漫。

周琛此时倒不打了,转头往前方看去,寨墙是木头和石块搭建起来的,上面还能站人,因为处于半坡,寨子控制了所有平坦的地方,进攻方难以展开兵力兵器,爬上来又很耗费体力,这种防御力已经算强大了。

靠步火营这帮火铳手,是很难攻克这种堡垒的,能冲到这里已经几乎耗尽他们的体力,若是耗到天黑,进攻方在山道上没法休整,只能撤下去,明天再攻又要耗费体力攻山,还要被石头再砸一次。

对面的流寇也不惧怕,这边火铳打过去,那边弓箭就还击,双方都没什么准头。

又打得一会,后面有人喊道,“让路,让路,炮来了。”

步火兵纷纷贴在山壁上让路,一个士兵扛着炮管先上来,跟着后面有人抬来车架,最后是两个轮子,扛炮的士兵个个满头大汗。

步火兵让出一块地方,看着炮兵在原地组装,很快炮就装好,众步火兵齐声欢呼,准备看炮兵发威,要把炮往小平台推的时候,那炮长要找盾牌掩护,一群步火兵找不出来一面盾牌。

好在旗总以前守过城,一番吩咐下来,有人在下面砍树枝,不久就做了个木头架子,旗总扒了几个人的棉衣挂在那架子上。

山寨野战炮就此成型,两人举着悬户在前面掩护,炮兵推着小炮上了小平台。

对面流寇山寨里面一阵叫喊,弓箭嗖嗖的射过来,都被那个粗制滥造的悬户挡住了。

小炮停下来,跟着轰一声巨响,对面一片惊叫。

白烟往山外飘散,周琛偏头看去,前方的右侧寨门上出现了一个大大的破洞,边缘有些木头没有断裂,就吊在破洞下面,右边门板歪斜着,还在不停的摇晃。

步火兵队列中一片欢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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