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3章 大院的余晖
“呀?这是谁来了?”
刘茵正坐在炕边,扶着小孙女学说话,瞧见儿子进屋,便笑着逗了李悦。
李悦瞧见二叔,笑得小门牙都露出来了。
“呀呀——”
“哈哈哈!”
迎着屋里的笑声,李学武同坐在堂屋里的几人点头,笑着进了里屋。
今天院里热闹,李家更热闹。
堂屋坐着闫解放的媳妇葛淑琴、刘光福的媳妇范雪英、贾家的小当和槐花,还有妹妹李雪。
不是大姑娘就是小媳妇的。
老的呢?
老的都在北屋呢,本来就小,一铺炕可坐不下这么多人,没有资格还真进不去。
走进里屋,炕上坐着老太太,以及挺长时间没见的贾张氏,比比划划不知道在说什么。
秦淮茹同赵雅芳坐在炕边,另一边则是哄着李悦的刘茵以及少有来李家的三大妈侯庆华。
李唐今天倒是乖巧,挨着老太太身边坐了,悄悄打量着屋里人,瞧瞧这个,看看那个,都不认识。
他记事的时候,院里的邻居就搬走了不少,尤其是今天回来的这些,他基本上都没有印象。
倒是看见二叔,他兴奋地爬了起来,伸出手就要抱抱,每次二叔稀罕他都会给好吃的。
“贾大妈,三大妈在这呢。”
李学武进屋先打了个招呼,毕竟是在家里,还有老太太坐在炕上呢,不能丢这个礼。
侯庆华的反应有些讪讪,倒是贾张氏颇为热情,笑着回应道:“哎,学武回来了。”
“上午就来一趟了,瞧着老太太没在家,又出去了。”刘茵笑着解释道:“不放心他奶奶。”
说着话,抱了李悦起身,示意他在炕边坐下。
就这么大点地方,当妈的知道他心意,便让他离老太太近点,也好让老太太看看二孙子。
李学武进屋后只是扫了她们一眼,注意力还是在老太太身上。
这会儿从母亲手里接过李悦,笑着问了老太太:“今天上哪玩去了?累不累?”
李唐皮猴子似的,家里来生人他害怕,这会儿见着二叔就往身上爬。
李悦一生日多,小腿儿已经麻利了,在他怀里待不住,趴着往老太太身边去了。
“不累,去市里瞧瞧热闹。”
老太太稀罕地用手拍了拍他的手,笑着问道:“你忙吧?啥前儿回来的?”
“昨天上午回来的,直接去了单位。”李学武接住老太太的手,解释道:“本打算昨晚上过来的,单位临时有事给耽误了。”
“我又没啥事,别耽误了工作。”老太太眼里都是孙子,细目细眼地打量着。
贾张氏盘腿儿坐在一旁打趣道:“还得说隔辈儿亲啊,这对孙子就是不一样。”
她笑呵呵地说道:“一见孙子回来,谁都不看了。”
“哈哈哈——”一屋子女人,笑起来尖锐刺耳。
李学武耐着心思同老太太说了两句家常,这才看向其他几人。
“是赶着周末一起来的?”
“也就今天有时间了——”
秦淮茹到这会儿才开口说话,有些无奈地解释道:“我说回来瞧瞧,大家伙听着信也就前后脚。”
“咋样了?”李学武抬了抬下巴,示意了中院方向,问道:“上回回来遇着雨水她还说挺好的呢。”
这就是一种说法,上次他遇见雨水,雨水就告诉他一大妈身体不好了,何来“挺好的”?
但是吧,谁跟谁都没有仇,街坊邻居住着,都祝愿彼此身体健康,所以只能用“挺好的”来问询。
就比如过年的时候打招呼“过年好啊!”
你也不知道他过年好不好,但就得这么问候,不能说“过年你家没出事吧?”这不得让人打死嘛。
“哪有——”贾张氏看向刘茵,道:“回来的时候瞧着就气短,李顺给看了吧?那时候就不好了。”
“嗯,就是给顺顺气。”刘茵解释道:“在医院都看过了,也就是图意个少遭罪。”
“哪能不遭罪。”三大妈侯庆华捶着膝盖感慨道:“这人啊,别老,一老一身病。”
“你现在多省心啊——”
刘茵笑了笑,打趣道:“闫芳都上幼儿园了,就做个早晚的饭,还能累着你啊。”
“那是比以前省心。”侯庆华就等着这句话呢,似有似无地瞥了一眼炕里的贾张氏,道:“孩子们都有出息,我算是享福了。”
她脸上带着隐隐的骄傲,道:“就是这身体啊,省吃俭用了一辈子,享不起福,待着都来病。”
李学武瞧了她们一眼,这嘴里说着是关心一大妈的,怎么都举到他家来了?
“你们这是往后院看过了?”他故意这么问:“谁在那边伺候呢?”
“傻柱媳妇。”刘茵站在案柜旁,点头解释道:“一打出了月子就在那边伺候来着。”
“要说这傻柱媳妇啊,真行——”
她拿了暖瓶给屋里几人手边的茶杯里续了热水,嘴里夸赞道:“一边奶着孩子,一边还照顾着一大妈。”
“多亏有她在,一大爷才敢上班。”秦淮茹附和道:“不然哪能放心得下。”
“行啊,他一大爷、一大妈不白疼傻柱一回。”
侯庆华抬了抬下巴说道:“不提那些年,就傻柱盖房子、娶媳妇、生孩子不都借着人一大爷两口子光了?”
她啧啧地叹道:“光盖那三间大瓦房就得多少,没有人一大爷他个老光棍上哪凑这个钱去。”
屋里屋外众人都听出了她这话里的味道,不过她岁数大,跟没了的二大妈和一大妈是“平级”,这个时候说两句傻柱倒也没什么。
至少屋里没人反驳她,但这话不算受听。
秦淮茹端起茶杯看了眼刘茵,见刘婶不想接话,她也没接这个话茬,而是看向李学武解释道:“我们下午过来的时候去一大爷家看了,这不凑到一块堆了嘛,好长时间没见了,便都来这了。”
其实说起来也有几分感慨,毕竟在这大院里生活了这么多年,说是去工人新村享福了,但故土难离。
大院有大院的好,楼上有楼上的好,人总是贪心的,尤其是对难以割舍的记忆。
李学武点点头,看向坐在炕里的贾张氏笑着问道:“您也去看一大妈了?”
贾张氏听得出他话里的调侃意味,但已经是老太太了,还怕这个?
再说了,就算是在大院里住着的时候她要过脸啊?
“我没去看她——”贾张氏撇了撇嘴角,道:“我是不放心淮茹和孩子。”
秦淮茹瞥了一眼婆婆,没点破她的心思。
哪里是什么放心不下她和孩子,分明是怕不来招惹闲话,来了不敢看,怕招惹鬼神。
别看贾张氏叽叽喳喳骂人的时候疯子似的,真遇着这种事也怕的够呛。
就是在大院住的时候,谁家有白事情她也不会去凑热闹,岁数越大越是这样,简单说就是怕死。
这种事是有些邪性的,有老人去世,很可能勾带着一连串,不是老的就是横死的。
“哎呀——看不看都行啊。”
刘茵作为主家,都来她家做客了,哪里能挑难听的话说,只能是圆话道:“都这么大岁数了。”
她示意了炕里的老太太道:“我们家老太太都想着让她去学武那边住段日子呢。”
“去呗,房间都是现成的。”
李学武顺着母亲的话看向老太太邀请道:“正好跟顾宁说说话,我不在家她连个说话的都没有。”
老太太才不信他的话呢,要说大孙媳妇和老孙媳妇话多她还信,二孙媳妇?别闹了。
不过也能看得出孙子的拳拳之心,她只是笑着点点头,道:“再说吧,再说吧。”
李学武能感受到,伤过一次,老太太的身体状况和精气神是不如以前好了的。
这也是没办法,遭遇变故,只能是慢慢调养。
幸好家里就不缺医生,药补、食疗一起来呗。
“行啊,去学武那边住段时间行。”贾张氏也是劝她道:“到时候闹闹哄哄的,你也睡不好。”
“嗯嗯,再说吧。”老太太还是这句话。
李唐坐不住,自己穿了小鞋下地,跑去了堂屋,那边的说话声稍显克制,但更为欢快。
李学武瞅了一眼,抬了抬下巴问道:“小当十几了?看着可真是大姑娘了。”
“十一了呗,过年十二了。”
秦淮茹笑着回道:“可不是大姑娘了咋地。”
她这么介绍着,冲着堂屋招手道:“小当,槐花,跟武叔打招呼了吗?”
“呵呵,叫过了。”
李学武笑着点点头,刚刚他进屋的时候打招呼的人多,其实也没注意到孩子们喊没喊他。
这会儿同秦淮茹客气了一句,打量了一起进屋的几个孩子。
除了李唐以外,大的是小当,11岁,随后是槐花,9岁,闫芳,将5岁。
何雨柱家的何壮没在这,不然能排到李唐前面起,何壮是67年2月份的生日,比李唐和李宁大几个月。
“武叔——”槐花跟着姐姐打了招呼。
“哎,槐花也是大姑娘了。”
李学武笑着打量了站在屋里的几个小姑娘,模样倒是都不丑,但要说好还得是闫芳。
闫解成模样就不丑,葛淑琴长得好看,小姑娘随了她妈的模样了。
不过当初院里乱糟糟的,有不少人说孩子不是闫解成的,李学武眼睛不是DNA检测仪,真看不出来。
沈国栋开玩笑,逗老彪子,说这孩子很有可能是他的,老彪子却是不信的。
你说怎么着?
这小子还真去看过闫芳,回来后言之凿凿地强调这孩子一定不是他的。
为啥?
因为这孩子长的不丑。
这话有道理?
叫老彪子一解释,还真有几分道理。
老彪子说了,他的丑不是孩子她妈多俊能遮掩和平衡的,闫芳的模样明显超出了他的“创造”能力。
要真是他闺女,以他的丑和葛淑琴的俊,平衡下来应该是及格才对。
但是这小姑娘从张开以后便能看得出是美人坯子,她爸她妈的优点都随下来了。
而随着她长大,模样中有几分与闫解成相似的地方,再就没人说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旧事了。
闫芳有些胆怯地看了看她,站到了她奶奶的腿边,小姑娘看起来比以前健康得多。
她小时候李学武见过一次,以现在的医疗和生养条件,能存活下来得说葛淑琴迷途知返,闫解放没丧良心。
要搁一般的人家,闫解成的闺女,就算是亲兄弟,也不一定能有多亲。
这么多年了,闫解放和葛淑琴一直没要孩子,就怕家里条件不好,再苦着这个大的。
沈国栋能照顾闫解放,给他安排车队的管理工作,也是看在他这份情谊的面子上。
院里年轻一辈,真是付出了成长的代价。
闫解放瘸的那条腿,当初要不是招惹是非,被他爸硬打折,也不至于到今天。
仔细琢磨,恐怕连他自己也说不清是恨他爹,还是谢他爹了。
现在闫解放的生活一般人是比不上的,当初一台车起家,现在弟妹三人一人一台车,相当的豪横。
你都说侯庆华敢坐在李家的炕沿上瞧不起贾张氏,确确实实是有点资本的。
虽然是兄弟妹三人三台车,闫解放也单独买了房,但闫家的日子是比以前消停太多了。
闫解放有当哥哥的样,至少比闫解成强多了,现在闫解旷和闫解娣住的房子就是闫解放买的。
一家人的第一套房子留给了母亲侯庆华和弟弟妹妹,闫解放的意思是妹妹出嫁的时候补一份嫁妆。
第一套房子就留给闫解旷结婚用。
至于说侯庆华跟小儿子和闺女住在一起,有照顾儿女的意思,也有让小儿子养老的心思。
这个闫解放是明白啥意思的,虽然现在家庭和睦,他母亲也知道帮他们照顾孩子,一家人每天都在一起吃晚饭,但当初的矛盾还是留下了痕迹。
说实在的,侯庆华怕葛淑琴,别看葛淑琴平日里话语不多,但性格强硬,说一不二的主儿。
闫解放知道婆媳搁不到一块堆儿,分家的时候就买了另外一套房,夫妻两个单出去住了。
不过都在一个工人新村,往来倒是很方便。
有的时候侯庆华也会主动去家里给收拾屋子,洗洗涮涮啥的,用她的话说就是不能享太多的福。
葛淑琴也不是多坏的人,虽然不说婆婆的好,但也从没说过婆婆的坏,甚至都没再红过脸。
婆婆来家里收拾家务,她就会在别的地方补偿回去,不是年节给钱就是买肉买鱼的,很是拎得清。
葛淑琴是跟着婆婆一起来的,先是将孩子留在李家,婆媳两个一起去看的一大妈。
回来以后她是打算回去的,可怎奈婆婆跟老邻居凑在一起聊上了,她只能在这边等着。
瞧见李学武进屋的时候,她紧张地站了起来,刚想称呼领导,话都到嘴边又止住了。
其实那一会儿众人打招呼,她是没说出话来的,不是集团的职工是体会不到李学武的影响力的。
“你叫闫芳啊?”李学武打量了小姑娘,笑着问道:“你叫我什么?”
“叫二叔。”侯庆华笑着摸了摸大孙女的头发,教给她怎么叫人。
从这里还是能听得出,她已经认定这是大儿子闫解成留下的孩子了。
如果顺着闫解放叫,那应该叫二大爷的,李学武比闫解成小一岁,比闫解放大一岁。
“二叔——”小姑娘怯弱地喊了一声,虽然还在打量着他,却又是往奶奶的腿间缩了缩,有点认生。
“见过你二叔吗?”刘茵从炕上的笸箩里给几个孩子抓了瓜子和花生,道:“还记不记得二叔了?”
“记得——”这一次倒是主动回答了问题,她看了一眼奶奶,便双手接了瓜子和花生。
虽然说最近几年经济形势越来越好,物资供应越来越稳定,但细微之处便能看得出老百姓的日子还是紧巴巴的。
就说李家招待客人用的瓜子和花生吧,一般人家真是没这个条件,真得过年的时候才能买一些尝鲜。
再看李唐,那是瞅都不瞅的,平日家里就不缺这个,早就吃腻歪了,糖块和饼干他都不缺,还能缺了这些干果?
要说起干果,他二叔每年都从东北往家拿,那才叫稀罕呢,这条街上的小孩都没有他手里的零食丰富。
小当毕竟是大了,站在母亲身边文文静静的,倒是槐花和闫芳能说得上话,三个小姑娘一起扒花生和瓜子吃,李唐好奇地看着她们,这玩意这么好吃吗?
“瞅瞅孩子们都长大了,我们能不老嘛——”
刘茵稀罕着又给她们找了糖块,笑着感慨道:“我都还记得她们出生的时候呢,跟昨天似的。”
“可不是嘛,一晃儿——”
侯庆华抬了抬下巴,道:“这院儿里养人啊,嫁进来的也好,在这住的也罢,都有孩子了。”
她别有所指地说道:“你看,傻柱家刚添了二小子,9月份生的吧,听说闻三儿媳妇又生了是吧?”
“6月份生的呢。”刘茵解释道:“说是过年回来,也不知道能不能回得来,孩子那么小。”
“你们唠着啊,我去后院看看。”
李学武就是为了来看老太太,听她们聊起家常,说了一句便起身出了里屋。
姬毓秀刚从外面回来,瞧见他出来又说了两句话,等他出门的时候李雪又跟了出来。
“不耐听她们唠嗑——”
瞧见二哥看她,李雪撇了撇嘴角,隔着北屋的窗子瞅了屋里一眼问道:“她是不是故意说于丽呢?”
“别搭理她,就那样。”李学武往后院走,说给她:“你去过后院了?累了就回东院吧。”
“我陪你去吧。”李雪跟了上来,边走边解释道:“他们回来的那天我就跟妈去看过了。”
“嗯。”李学武点点头,说道:“你要是怕这个,就跟奶去我那住,你二嫂愿意你们去。”
“我知道——”李雪皱了皱鼻子,看了二哥一眼,问道:“你周一回辽东?”
“嗯,干啥?”李学武回头看了看她,笑着问道:“跟我去啊?不怕人家找你麻烦啊?”
这说的却是李雪等人在辽东工业搞审计调查,有不少人因为她的“铁面无私”挨处分,甚至被开除。
有李学武这样的二哥,有景玉农那样的主管领导,就在集团的财务系统来说谁敢给她为难。
别说她们处长了,就是部室经理见着她都是笑呵呵的,不至于低声下气,但也没有冷眼呵斥。
所以她才有能力表现出刚正不阿的一面,年轻,有能力,有底线,还不讲情面。
这么说吧,虽然她只是财务科的副科长,但已经有人开始巴结她,给她送东西了。
不过就凭她手上戴的表,手里拎的包,再加上她日用穿着,可从没让人小瞧过。
给她送礼?那可得掂量掂量了。
“有你在,我怕啥——”
李雪撇了撇嘴角,道:“我是担心你,不过我也知道,我都是瞎操心。”
“嗯——”李学武笑着搂住了妹妹的肩膀,这还是兄妹俩很久都没有过的亲近动作了。
李雪上班以后李学武就拿她当成年人看待,轻易不会这么逗她,但现在他觉得,“有妹妹真好啊。”
“怯——”李雪不领情,进一大爷家屋的时候还将二哥的手给推开了。
“呦,学武来了啊——”
易忠海就在家,这会儿正坐在板凳上看着迪丽雅给老伴喂饭。
瞧见是他们兄妹两个进来,连躺在枕头上的一大妈都看了过来。
确实是很长时间没见着了,不仅仅是躺在床上的一大妈瘦脱相了,就连一大爷都瘦得不成样子。
“这屋里烧的挺暖和啊。”
李学武的语气很是轻松,不像是来探望病人的,倒像是以前一样来串门的。
“你一大妈嫌冷,尤其是变天以后。”易忠海拿了板凳招呼他们道:“快坐,我都没寻思你能来。”
他主动去泡茶,李学武并没有客气,喝一杯茶,能让老两口子舒心不少。
他要是真客气了,那两人的心里都只当他是来客气的,没什么感情可言。
李雪见二哥这样,便也接了茶杯。
自然比不得李家,但一大爷是不差钱的主儿,家里一应用具看着都是新的。
茶叶闻起来也香,人老了以后倒是舍得了。
“不是说要开会,还要调研啥的。”易忠海将茶端过来,这才重新坐下。
他看向李学武问道:“现在不忙啊?”
“这不是赶着要年底了嘛。”
李学武并没有一上来便问一大妈的情况,只是打量了几眼,便随意地解释道:“年终总结,还有组织代表大会要开,昨天的会是筹备会议。”
“哦——哦——”易忠海点点头,这算是明白了,打量着他问道:“钢城那边都冷了吧?”
“还行,我出来的时候大河都还没结冰。”李学武捧着茶杯喝了一口,道:“现在不好说了。”
他看了一眼窗外,今天下的雪算不上小,又道:“要是东北也下雪,那就该结冰了。”
“今年冬天来的早啊——”
易忠海缓缓点头,道:“这要是结冰,土层就该冻实诚了,工程的活儿就干不了了。”
“也没啥活儿了。”李学武放下茶杯,抽了抽鼻子,道:“钢城工业区的地上工程都结束了,现在主要是地下工程,估计得干到明年去了。”
他想了想,继续讲道:“东德技术引进成果基本都已经落地,明年下半年就陆续完成项目了。”
“这个我听说了一些。”易忠海点头道:“还叫我们去开会了,说是要讲技术资料更新一批。”
“也不能全信了德国人。”
李学武笑了笑,说道:“他们要是真做的好,也不用拆飞机卖零件了。”
“呵呵呵——”易忠海觉得他说的有趣,便也笑了笑,道:“你这次回来能多待几天啊?”
“待不了,辽东那边还有事呢。”
李学武看向一大妈,道:“要不是李主任多留,我昨天就回去了,这又得等到周一。”
他将板凳往前挪了挪,凑近了一大妈问道:“迪丽雅做得饭菜可口不?好不好吃啊?”
一大妈只是缓缓点头,从他和李雪进屋就一直在打量着他,只不过现在话说不出来了。
看她喘气都有些费劲,确实很虚弱了。
迪丽雅很有耐心地用小勺子一点一点地喂她,一勺米粥一勺水,时不时地还用手绢给擦嘴角。
李学武看了,这屋里收拾的很干净,虽然有个卧病在床的病人,但却是没有什么异味。
照顾过老人的都知道,屋里拉尿难免会有味道,再怎么收拾都会有。
只是现在看,迪丽雅确实尽心尽力。
听见李学武这么问题,一大妈的眼睛有些湿润,拍了拍坐在床前喂她的迪丽雅的膝盖,再次点点头。
“这是夸她好呗?”
李学武依旧是笑着,脸上不见一点担忧和沉重,点头道:“好就行啊,也不枉您疼他们一回。”
当初一大妈身体好的时候,何壮就是她给带大的,这才得以让迪丽雅很快便恢复了门市部的工作。
何雨柱能活的这么潇洒,要说没有一大爷两口子,他绝对不会有今天。
李学武并没有嫌乎她,看着她吃了口米粥,点头宽慰她道:“好好养身体,这不是又来了个小孙子嘛,您养好了身体,还得给人家带孙子呢。”
“嗯嗯——”一大妈先是点头,又遗憾地摇了摇头,脸上尽是无奈。
李学武将准备好的信封塞在了她的枕头下面,见她看过来,没等一大爷开口说话,便笑着讲道:“没给您买东西,喜欢吃啥,叫迪丽雅给您买,好吧?”
“上次雨水来就说你给了钱,让给买东西。”易忠海这才有机会开口道:“多这个心干啥,你大妈也不缺啥。”
“一份心意。”李学武没强调太多,看向一大妈的眼睛点点头,说道:“就算是舍不得何壮,舍不得小孙子,舍不得他们两口子,您也得好好养身体。”
他转头看向一大爷讲道:“于公,您是厂里的老师傅,是可以享受一些待遇的。”
“于私咱们的关系就不说了,要是有需要的您尽管提,我这边想办法。”
李学武手轻轻拍了拍一大妈的床边,继续道:“医院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了,我爸这边不用我提,你们老哥兄弟的,有事您言语一声就行。”
“唉——”易忠海叹了口气,点头道:“你大妈暂时就维持这样了,我也算是不后悔了。”
他看着老伴,脸上难掩悲伤地说道:“反正多一天是一天,有她在我上班也有个念想。”
“嗯,我能理解。”李学武点了点头,道:“老伴老伴,人活着不就是为了老了有个伴嘛。”
他又看了看一大妈,这才望向迪丽雅问道:“孩子谁哄着呢?”
“雨水在家呢。”迪丽雅这些年已经习惯了他的照顾,早就不是当初一见到他就畏惧害怕。
“这些天知道我忙不过来,一有时间就回来住,可帮了我不少忙。”
“别太累着,有事跟前院说。”
李学武打量了她一眼,道:“我妈要是不在家,你就找西院她们帮忙,千万别逞强。”
“嗯,我知道了。”迪丽雅看向他笑了笑,还是有些腼腆。
李学武也是笑了笑,道:“你哥多久回来一次?”
“前儿才回来,到这边转了一圈又走了。”
迪丽雅解释道:“现在回来也方便,说是想孩子。”
“呵呵——”李学武笑着看向一大爷说道:“这就看出住得近的好处了吧?”
何雨柱娶了迪丽雅,迪丽雅的哥哥娶了王亚梅,姑嫂两个本就在一个店里工作,亲近得很。
迪丽雅这边以前有一大妈照顾,王亚梅有父母帮衬,两家日子过的都很如意。
也就是现在一大妈身体不行了,但她积善行德,当初给聋老太太伺候走了,现在迪丽雅来伺候她。
就是何雨水和秦淮茹也经常过来看望,帮忙洗洗涮涮。
一大爷在这个院里的名声好坏不说,一大妈是人人敬仰的,几乎没人会说她的不是。
就是贾张氏那么刁的人都不会说一大妈的不好,因为她也说不出来,说出来心里都有愧。
别看贾张氏不敢来看她,老一辈子那些苟且,真到了生死关头,谁还在意那些事。
要李学武看,贾张氏不是不敢来,是没脸来。
李学武聊了几句家常,一杯茶水喝完,这才起身离开。
离开前还不忘叮嘱了几句,一大爷也是送了他们出来。
“柱子他们几个在倒座房。”
李学武见一大爷送出来并没有回去,知道他的意思,便示意了前院。
易忠海点点头,离家远了,这才叹气道:“你一大妈的心病,怕没了以后叫火烧,说那是灰飞烟灭。”
“能说话的时候就担心这个,整日念叨着,我跟柱子商量着,后事就按她的意思办。”
他顿了顿,说道:“我倒是不想这么多,人死如灯灭,哪里还管得了火烧还是土埋呢。”
“不至于暴尸荒野,叫野狗糟践了就行啊。”
他看向李学武感慨着说道:“早年间这会儿,哪天不是一车一车跟拉柴火似的往城外拉啊。”
“数九寒天的,谁给你挖坑啊,找个地方就那么一丢,都用不了半宿就让野狗分走了,现在——”
“现在指定是不用担心这个。”
李学武当然理解他的心思,就是他们小时候捉蛐蛐的坟圈子都是后来才有的。
早年间?
没有,有也是非常少,除非像他们家祖坟那样,找风水堪舆,选在山里,否则不会有坟包留下。
你想吧,那个年月连饭都吃不起,哪来的钱置办丧事啊,戏文里说二文钱买一卷席子卷了丢出去,这都是修饰了往好了说。
席子?席子不要钱啊!
走的时候能穿一身衣服都是奢侈的,衣服都是钱,埋了多可惜啊。
一副一般材质的棺椁至少二两银子,穷苦人家一年能剩下多少,根本没有那个事。
是解放了,不允许乱埋了,也有了火葬场,省去了很多麻烦,这才整顿了人的后顾之忧。
一大爷是这么说,那是没办法,傻柱能给他们养老送终就够仁义的了,还惦记着死后上坟烧纸呢?
他为啥说早年间,就是这个意思,烽火年月,活着都是一种奢侈,死了才是解脱。
没的时候连后人能不能活下来都不敢保证,就算混个小坟包又有何用。
后人活下来了没钱祭奠更糟心,断了后再叫人平了坟包更郁闷,倒不如一了百了了。
这有后人和没后人,只有到老的时候才知道好赖,不用说不肖子孙那些话,子不孝父之过。
后世有一段时间流行丁克,到后来又苦于生活选择不要孩子,但随着时间的流逝,老了的那一批人已经失去了时代的话语权,他们就算有苦也没地方说啊。
有人说孩子生下来,到青春期疏远你的这段时间就已经报恩了,给了你重温童年和体验养育的快乐。
再后来的亲情都需要用成年人的思维来维护,甚至到他们送你走的时候是否会真心悲伤。
如果连同子女相处都学不会,做不好,想不通,那这个人生活该是多么失败,能把子女不孝归咎于自己生了一个孩子吗?
李学武是体会着一大爷的这种心情,来到倒座房的时候,看傻柱的表现还是应该认可的。
李雪并没有跟来,她回了东院,天色擦黑,家里还有人说话,似是等着倒座房这边散场。
“棺材的事我们商量了。”
众人重新落座,傻柱便汇报了刚刚商量的结果:“城里现在早就没有棺材铺了,得自己打。”
“咱们有这个方便条件。”
他示意了沈国栋说道:“国栋给想办法找好木料,到时候请大姥给画尺,我们搭把手加工。”
这做棺材的料子是有讲究的,无论南方还是北方,选材如何不说,这料子没有新的。
这年月去农村一定能找到干料子,老料子,早年的说法,孩子生下来就会种几棵树。
这几棵树会随着孩子的成长而成长,孩子成长为老人,人没了,就会用父母当初留下的这几棵树打棺材,算是最后的父爱和母爱。
现在少有这些讲究,多半是人老了,趁身体好的时候自己买木料挂在梁上阴干着,备用着。
或者是子女孝心,父母年龄一到就给张罗着。
但四九城少有,因为能火化尽量都火化,现在有特殊要求,就得想办法。
所以要干料,还真就得沈国栋想办法,从吉城发过来的木料里选好一点的运回来。
一大爷坐在炕边只是点头,一切都有傻柱做主的样子。
其实想想也是,要是搁他自己置办这些,就算他有钱也不一定能办到。
木料好不好搞不知道,但做木工的工具上哪淘登去,就算掏噔到了哪找木匠去。
大姥可不是打棺材的木匠,这木匠也分几种,只会打棺材的叫小木匠,养家糊口的手艺罢了。
能打家具,能盖房的才叫大木匠,那是能积攒家底,甚至有机会发家致富的稀缺人才。
“剩下的寿衣好准备。”傻柱安排道:“我买布料棉花,请缝纫社帮忙做出来,很简单。”
有这个资源,什么都简单。
一大爷见他说完,这才看向屋里或站或坐的众人说道:“给你们添麻烦了。”
“这是哪儿的话——”
沈国栋摆了摆手,道:“您在这院里奉献了一辈子,这点事还值当您客气一回?”
这屋里不仅有沈国栋,还有闫解放、刘光福他们,李学武的父亲李顺和李学才也在。
其实从在屋里这些人,或者是在李家说话的那些人就能看得出,这个年代对于死亡的羁绊。
如果有事你不来,那就默认你拒绝参与这种互相帮助的小圈子了,以后你家有事别人也不会去。
甭管你是否出人出力,是否需要你出人出力,你都得出现在现场,实在来不了,主动出钱呗。
男人来不了,女人还来不了吗?
看秦淮茹和贾张氏就知道了,贾张氏来这,最后的一层意思就是来观摩学习的。
她也是老人了,总有一天会走的,不能比一大妈好,也不能比一大妈次吧?
她跟一大妈比较了一辈子,至少在死后的待遇上要一致,她琢磨着是不是该给自己攒副棺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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